我没想到,三年后第一次见贺中云,是在悦江酒店的方案评审会上。
甲方要出改造方案,我熬了三个通宵,图纸改到第八版,眼睛酸得看屏幕都重影。推开会议室门的瞬间,我没去看长桌尽头坐着谁,先冲甲方方总点了点头。方总笑着招手,让我坐过来。 我正要坐下,目光扫过桌尾那个人。
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正在低头翻我的设计稿。他抬头的动作很慢,看到我时,手明显在纸页上顿了一下。
是贺中云。 三年前把我拉黑的那个贺中云。 我面不改色地走过去,把U盘插进电脑,屏幕亮起,第一页就是我熬了三夜的第八版方案。我对着方总说,方总,方案我带来了。全程没往那个方向再看一眼。
可我知道他在看我,那种目光贴着后脑勺一路烧过来,想躲都躲不开。
评审其实进行得很快。我讲设计理念,讲改动逻辑,讲材料成本怎么压缩,讲得比往常利索。贺中云中途只问了一句,拾光的设计里那面玻璃幕墙,采光系数重新核算过没有。
我答了,他再没开口。 散会前,方总一拍桌子定了调:设计就定拾光的,施工恒远来做,你们两家好好配合,工期不能拖。 恒远。我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原来这三年的空白,他把自己做成了甲方指定的施工方。 贺中云站起来,隔着长桌朝我伸出手。
他说,吕设计,多多指教。他手伸得很直,语气客气得滴水不漏,像个头回合作的陌生人。 我看着那只修长的手,没有接。 我说,贺总客气,公事公办。 他的手僵在半空,停了有两三秒,才慢慢收回去。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有人清了清嗓子。
我没等他再开口,转身就去收拾U盘。身后传来他压低的嗓音,喊了一声——文梅。 我停下脚步,没回头。 贺总,我说,叫我吕设计。
门关上的那一刻,我听见他好像还想说什么,被其他几人的寒暄声盖了下去。
我加快步子往电梯走,直到拐进消防通道,才靠着墙站住。 胸口闷得发疼。 三年了。我以为再见他,自己早就能心平气和,可一句"文梅"砸过来,那些年攒下的东西还是翻了个个儿。 三年前说分手那天,他一个字都没解释,就把我堵在楼下。他说他亲眼看见我和那个男客户一起吃饭,照片都拍到了。
那张照片我后来才知道是错位拍的,两个人隔着张桌子谈方案,角度一歪,就成了靠在一起。我发了几十条解释,从拍摄时间到当天行程,一条一条列给他看。
他一通没回,拉黑了。 我蹲在出租屋门口,把手机屏幕按灭又按亮,反反复复,直到电彻底耗尽。
如今他西装革履坐在评审席上,跟没事人一样要"多多指教"。我只觉得荒唐。这三年我把自己摔打成能独立接项目的设计,就是不想哪天再求着他低头。
电梯到了。我正要迈进去,手机震了一下。 是一条加好友的申请。
头像很旧,是三年前我们一起爬山时我拍的那张,他站在日出里,侧脸逆着光。验证消息只有两个字:是我。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手指停在"同意"上。 我告诉自己,这次回来,我只为项目,不为他。可有些东西拦不住地往上冒。
我想起三年前那封我写了整整一夜、最后却没送出去的解释信,还压在出租屋搬来的那个纸箱最底下。信纸边角已经卷了。
我把手机锁屏,没有点同意,也没拒绝。 电梯门开了又合,我在里面站了很久,才发现自己忘了按楼层。 而另一头,贺中云站在空荡荡的会议室里,看着手机屏幕,那句"文梅,当年那张照片,我查清楚了"打了删,删了打,最后只发出去一句—— "文梅,项目资料,加个联系方式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