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下大势:大梁朝的烂摊子
故事发生在“大梁”王朝,年号元启。
到正文开始时,已经是元启二十三年左右。
这个朝廷表面上还撑着,实际上龙骨早烂了。
皇帝元启帝是个庸主,早年就被太后压着,朝政大权旁落在太后手里。
太后姓周,出身外戚周氏,娘家侄子周奉先,周敬义,周敬礼这一辈把持着京畿营,户部,兵部等要害位置。
太后垂帘听政多年,小皇帝十五岁还没亲政,满朝文武分成几大摊子:外戚周氏一党,老世家门阀,宗室几个老王爷,寒门新进官员,外加藩镇塞进京城的眼线。
谁都在等这艘破船先凿穿底舱,好抢那块最大的木板。
地方上更不太平。
北边有北境三镇,西边有西川赵家,都是半割据的藩镇。
西川赵家嫡长子掌权,庶出老二一直被压着;北境三镇跟西川因为边界盐井常年摩擦。
南边沿海有盐枭养着上万私兵,漕运断了快半年,通州码头的漕帮帮主赵某跟太后妹妹的管家是连襟,军粮军械从这条线往外倒卖。
西北三镇更惨,军粮被层层克扣,到士兵嘴里只剩麸皮掺沙。
京畿大营是朝廷最要紧的兵权,分左右两翼。
左翼原本是沐家旧部的地盘,右翼捏在太后亲信钱大勇手里。
谁能控住京畿营,谁就能在京城说话算数。
二,沐家:拿女儿换粮草的将门
沐家是將门,当家的是镇北侯沐振,手里有三万边军,驻在西北。
沐绮菱是他嫡女,母亲早年在太后寿宴上替全家喝了毒酒死了——那杯毒酒本来是冲着沐家来的。
沐振打仗行,玩政治不行,元启十七年那会儿西北缺粮,太后拿赐婚当饵:把沐绮菱嫁给陈氏三郎,陈家京畿营跟沐家边军捆一块儿,粮草就有了。
沐振舍不得三万兵,也舍不得女儿,但最后还是把家书递到了女儿手里,只写了两行字:“太后赐婚,陈氏三郎,速归。”
沐绮菱那年才十几岁,但她从十二岁就开始布局了。
她爹当年打了败仗回来被御史台参“丧师辱国”,其实是太后硬逼着打的,粮草只给三成,援军拖了半个月。
她在书房门口听见她爹砸砚台说“沐家早晚死在妇人手里”,从那以后她就明白:光会打仗没用,得会下棋。
她娘死后,她更不信“心软”二字。
她手里有一本账,从十二岁记起:某年某月某日托人给御史台书办送绢打听弹劾她爹的折子是谁写的;某年某月某日买通厨子把下在她爹药里的慢性毒换成补药;某年某月某日太后寿宴毒酒事件后连夜烧了沐家私兵名册换成菜谱……一笔一笔全是血。
她接了赐婚懿旨,回房坐了半个时辰,然后叫丫鬟去打听一个叫金晏辰的人住哪儿。
三,金晏辰:寒门钉子
金晏辰是寒门出身,老家只剩一个老母,考进京城那天他娘把家里最后一只下蛋的鸡杀了,跟他说“京里贵人多,能忍就忍”。
他忍了七年,从抄写文书忍到户部主事,六品官,袖口磨得起毛边。
他手里有一本西北军粮被层层克扣的实账,折子递上去留中不发。
沐绮菱找上门那天,他在城南赁的两进小院里拿石子摆西北十二镇粮道舆图。
沐绮菱跟他谈的条件很直接:我嫁进陈家,你在户部掐住粮草拨付军需核销这条线,咱俩一个在里头拆一个在外头堵。
她许诺把陈三郎的叔父,粮道总督撸下来换上他。
金晏辰没立刻答应,但最后说了一句:“那本账我抄了三份,一份城东当铺死当,一份老家祖坟埋着,还有一份今晚烧了——烧的那份是假的,真的搁哪儿,我死之前告诉您。”
腊月廿三夜里,沐绮菱的丫鬟摸黑去城南当铺,拿澄心堂纸半截断墨兑暗话:“金大人说,头一笔粮腊月廿八到通州码头。”
沐绮菱对着镜子拆发髻,说:“告诉金晏辰,腊月廿八之前,我要看到陈家京畿营的调兵符长什么样——拓个印子就行。”
元启十八年正月初三,沐绮菱上花轿前跟她爹说:“爹,你那三万兵,往后不用拿我换粮了。”
她爹问换什么,她说:“换陈家倒台之前,您先别倒。”
花轿抬出去,唢呐震天响,金晏辰骑驴追到街口远远望了一眼,掉头回户部值房写折子:请查京畿营虚报兵额冒领粮饷,事涉陈氏外戚。
值房里没生火,炭敬银子他全拿去填了通州码头那批军粮的窟窿。
四,从茶楼到朝堂:两人怎么一步步把太后架空
后面的事正文里写得细,我按时间线拢一遍,把暗线全挑明。
沐绮菱嫁进陈家之后,果然把陈三郎哄去睡书房,接管了陈家京畿几处田庄铺面——那些产业早被蛀空,陈家当扔给新媳妇练手,没想到她真能盘活。
她通过金晏辰递折子,先参周奉先私吞军饷暗通藩镇,账本铁证如山,太后只能把侄子推出去顶罪,罚俸三年闭门思过,周奉先下狱当天沐家府外看守撤了一半。
接着沐绮菱让金晏辰参京畿大营左翼统领孙广志私放藩镇商队入关每年抽成八千两,孙广志是太后妹妹的干儿子,参倒他之后沐家旧部裴振补了左翼实缺。
金晏辰连参十二人全是太后一系,太后派人去他老家“探望”他娘送绸缎珍珠,金晏辰转头把珍珠当了银子捐给京郊流民棚。
沐绮菱在暗处递证据从不露面,两人见面都在茶楼雅间破庙后殿城郊马棚。
金晏辰问她怕不怕反水,她说你反水试试,你参的那些人一半把柄是我给的,我手里留着底稿,你敢反水我就把底稿往御史台一送说你构陷朝臣,你寒门出身没根基,御史台弄死你不用挑日子。
元启二十四年开春京畿营哗变,粮饷拖欠三个月,裴振刚接左翼底下兵饿得啃树皮抢粮铺。
太后要办裴振,沐绮菱连夜进宫递折子列周奉先掌营时吃空饷倒卖军械克扣冬衣棉花的账,皇帝摔了茶盏,沐绮菱拿沐家满门担保换裴振一个月戴罪立功。
她转头去醉仙楼会漕帮赵帮主,穿男装抹黄粉,拍出三张纸:赵帮主帮周奉先运棉衣给吴家的船号货单,小舅子赌债由周奉先从军饷里还的账,太后今早让御史台递密折参赵帮主勾连藩镇的底。
赵帮主签了认罪书吐出一万八千两补发欠饷,沐绮菱把认罪书收着,保命承诺给他。
欠饷补完裴振稳住左翼,沐绮菱趁势参漕运总督贪墨,金晏辰在朝堂配合,漕运总督革职,沐绮菱推了她爹老部下孙良接任。
太后赐婚金晏辰娘家侄孙女,金晏辰按沐绮菱教的先谢恩再拖,沐绮菱查出那姑娘跟太常寺表哥有私情,让金晏辰找表哥喝酒套出醉话,丑事闹到太后耳朵里,太后只能撤婚。
入秋前金晏辰抢到跟西川吴家谈判的差事,沐绮菱给他吴家老三底细——庶出不受宠管钱袋子,贪,怕大哥,好赌,又给他一万两银票打点,说算我投资你。
金晏辰把吴老三哄到京城赌坊输了八千两,吴家暂缓进兵,金晏辰回京升正三品户部侍郎兼管京畿粮草调度。
沐绮菱趁太后被藩镇和寒门两面夹着,让裴振在左翼安插二十个亲信校尉,收买右翼粮草官把好粮换陈粮,让孙良在户部卡右翼修械银子,右翼统领钱大勇走投无路,沐绮菱递绳子:沐家拿私房银子帮右翼修军械换好粮,条件是把调兵符借沐家观摩三天。
三天里她没动一兵一卒,把右翼各营布防粮道哨卡全抄了一份,还回去之后钱大勇以为她厚道,不知道布防图已经画好了。
太后让金晏辰兼管兵部武选司,沐绮菱让他把右翼中层将官换掉七个全是钱大勇心腹,换上去的人明面是太后的人暗地听她调遣。
她把金晏辰的娘从老家接到京城改名换姓安置在沐家隔壁院子,跟老太太说“我是他同僚,您儿子在朝里当大官忙,托我照应”。
金晏辰知道后说这是拴狗绳不是送人情,沐绮菱说你知道就好。
入冬吴家撕了停战协议往京畿压,金晏辰争取到带沐绮菱随行谈判。
沐绮菱计划谈判拖三天,裴振从左翼上游偷渡绕吴家侧后,吴家一回撤就拿赌债逼吴老三签退兵协议。
事办成了金晏辰回京升正二品内阁学士,但太后的人当晚把他带走,罪名私通藩镇卖放吴家退兵换吴家支持他入阁拜相,告的是御史中丞孙廷玉,附了金晏辰跟吴老三会面时间地点还有人证。
沐绮菱连夜进宫递折子参孙廷玉通藩,截了三封孙廷玉写给吴家的密信,信上写着“金晏辰若再出京可使人半路截杀”。
皇帝把孙廷玉押了,金晏辰放出来但停职待查。
沐绮菱跟金晏辰说太后借着这事削你职,你眼下是白身,你得参太后——参她私吞军饷参周奉先倒卖军械旧账,证据我有你出面。
金晏辰问参太后我可能会死,沐绮菱说你不参咱俩慢慢都会死,但我不逼你,你要是不干我另找别人,你带你娘躲南边去我给你盘缠。
金晏辰说“我参”。
三天后朝会上金晏辰当众参太后私吞军饷,证据一摞一摞掏,太后气得当场骂他白眼狼,皇帝冷脸让人把太后身边的人带下去查。
一个月后太后退居慈宁宫静养,皇帝亲政,封金晏辰内阁次辅,册封沐绮菱女军司令掌京畿营左右两翼。
五,第二卷:沐绮菱带兵进京,一步步把宗室外戚全摁死
元启二十三年冬(这里时间线有交错,实际是沐绮菱掌兵之后的事),沐绮菱率三万铁骑驻京城三十里外永定河畔。
太后遣宣旨官周宣旨来犒军,问三千亲卫入城宿卫三万大军驻城外三十里是何居心。
沐绮菱当场戳穿周宣旨身上六品官服领口纹绣多出半串铜钱——那是太后母族周氏给吏部捐三千匹战马换的,而那三千匹战马是从西川赵家截的货。
她说羊酒收了羊宰了分给前营弟兄酒别动,让周宣旨回去告诉太后:我沐绮菱来京城不是宿卫也不是讨价还价,外戚占着京畿三营藩镇在北边打成一锅粥宗室躲府里各打算盘寒门在朝堂骂了半年街什么事没定下来,我手里这三万人是我爹留下的最后一支能打的兵,不想耗在跟太后磨嘴皮子上,朝堂该清一清了。
当晚金晏辰独自骑马到营外,带了包枣泥酥,告诉沐绮菱太后定了三件事:京畿大营兵权暂不交拖过冬天;让装病的安乐王出来领宗正寺拢宗室力量;明日早朝以首辅勾结藩镇私吞军饷为由当廷罢他的官下狱待审,然后周宣旨私下找沐绮菱谈,拿他换她退兵三十里。
沐绮菱说我不退兵但我保你不出事,你今晚回去装不知道,明天让她罢你下狱之后别递消息,周宣旨来找我我自有计较。
金晏辰走前把枣泥酥油纸底下压的寒门官员名单留给她,谁贪多少谁家里几口人谁跟外戚暗通款曲都写在上面。
第二天早朝太后果然罢金晏辰官下刑部狱,沐绮菱让曹浑安排便装混在刑部大牢外头,太后的人敢动刑就抢人。
周宣旨又来谈退兵换金晏辰,沐绮菱拍短刀在案上,提三条:金晏辰少一根头发我带兵进城自己接人;京畿大营兵权三日内交出来由兵部重新点将;安乐王继续病着别出来蹦跶。
她又让钱慕之把北境军饷账目抄一份当廷递通政司,状告周氏三房和安乐王府贪墨军饷。
太后拖字诀,沐绮菱让曹浑带三千人掐京畿大营粮道,三天后大营兵闹起来围了主将帐篷要粮,副将带两千人投了沐绮菱,剩下的一哄而散,太后交出兵权。
同一天刑部大牢放出话来金晏辰证据不足暂释出狱在家候审。
金晏辰出狱后跟沐绮菱说“我图你这个人行了吧但这话我就说这一回你爱听不听往后我该怎么替你办事还怎么替你办事”。
沐绮菱进京三千亲卫从南门入,进宫见小皇帝奏三件事:北境军饷案三法司限期一个月审结否则换人;安乐王病了大半年让太医院正堂去诊脉病情报上来;户部左侍郎周敬义克扣军饷私放军粮赚八千两请旨拿人。
周敬义下狱,周家三房乱套,太后三天没出宫门。
金晏辰去见了太后,回来说太后答应撤帘但要让周敬义的弟弟周敬礼进辅政大臣班子。
沐绮菱说答应她,周敬礼一个人翻不出浪,但周敬义流放路上出了什么事我不管,太后舍不得就别流放直接斩了。
太后骂了半个时辰摔了三个茶盏最后答应了。
二月二小皇帝亲政太后撤帘搬寿康宫,辅政班子五个大臣寒门占三个金晏辰荐一个周敬礼管兵部。
周敬礼上任头一天连马料账都翻不着,满朝当笑话听,太后气得两天没吃饭。
三月西川赵家联合北境三镇起兵五万往南压,金晏辰荐沐绮菱去,又提前给赵家庶出老二递信许他西川节度使位子。
沐绮菱带三万人打了四个月,赵家老二从里头反水,北境三镇掉头跑,沐绮菱追两百里收了三镇兵权,班师回朝身后五万兵,封镇国司令总领天下兵马。
沐绮菱荐金晏辰去北境三镇当都护使,从二品。
金晏辰问她“你让我去北境是信得过我还是把我支开”,沐绮菱说“我要是嫌你碍事当初就不会保你出狱”。
金晏辰去了,干得不错,把收编的兵重新整编裁老弱补丁壮,跟西川赵家老二搭线把盐铁买卖分三成给朝廷。
转过年来周敬礼指使御史弹劾金晏辰通藩镇,沐绮菱将计就计让御史再递一份说重点,然后派人去北境查案报“查无实据金都护使忠心可嘉”,御史诬告流放,周敬礼罢官夺职周家三代不得叙用。
太后气得吐血躺了半个月。
金晏辰从北境回京述职,进门问沐绮菱“周敬礼的事是你做的局”,沐绮菱说他自己递的刀我接了。
金晏辰说“你拿我当饵一次不够还来第二次”,沐绮菱说“这回没伤着你查案的回来报的都是好话你北境位子更稳了”,金晏辰说“我不是说这个我是说你在做这个局之前没跟我说一声”。
两人吵了几句,金晏辰说“下回你要是不说我自己走”,沐绮菱说“下回有事我提前跟你说”。
第二年开春金晏辰在北境病倒,沐绮菱带五百亲卫跑去看他,待了半个月等他下床才回京。
那年冬天金晏辰回京述职,沐绮菱请他吃饭,说调你回京管兵部做尚书,原来的尚书挪去管工部。
金晏辰说“你这是要把兵部攥在手心里”,沐绮菱说“对,兵部我要攥着北境我要攥着西川我也要攥着,我攥得越多别人就越动不了我,往后这几年咱俩得绑在一根绳上”。
金晏辰回京当了兵部尚书。
六,结局:宗室削平,金晏辰辞官,沐绮菱一个人攥着兵权
襄王领头宗室几个老王爷打算借年底祭天大典联名递折子弹劾沐绮菱专权跋扈要求收回兵权,金晏辰从兵部主事那里得了折子底稿,跟沐绮菱说祭天大典之前把襄王摁住削封地夺爵圈京城养老杀鸡儆猴。
沐绮菱说“金晏辰你这回办事比从前狠了”,金晏辰说“跟你学的”。
襄王的事办得干脆利落,门客仗势欺人的实证递到小皇帝面前,夺爵削封门客遣散,宗室再没人敢递折子。
后来金晏辰染风寒烧得脸通红府里连个正经伺候的人都没有,沐绮菱去看了,让太医院正堂换药熬粥看着喝下去才走。
金晏辰拉着她袖子问“你有没有哪一刻把我当过人”,沐绮菱没说话,他说“行了我知道了,你走吧我死不了”。
转过年来三月初三金晏辰在兵部值房办完公回家路上遇刺,三个扮货郎的刺客,随从死了一个,曹浑安排的暗哨包抄抓了一个活的。
金晏辰胳膊挨了一刀,跟沐绮菱说“刺客是宗室里那几个老家伙的人,我死了兵部就乱兵部一乱你在朝里根基就动摇”。
沐绮菱查了十天查到三个老王爷头上,小皇帝下旨夺爵圈禁。
金晏辰伤好之后回兵部办交接上了辞官折子,小皇帝留了两回第三回准了。
金晏辰走那天沐绮菱没去送,曹浑去了,带回来一个油纸包,里头半块核桃酥,油纸底下压张条子写“太甜,下回少搁糖”。
沐绮菱把条子折好收起来,核桃酥搁桌上没动,过了两天曹浑说酥饼放硬了,她说硬了就扔。
曹浑端出去又折回来说“金尚书临走让我跟你说别老吃咸的对身子不好”。
金晏辰走了快一年,腊月里沐绮菱一个人在司令府后院喝茶,曹浑说金尚书那宅子钱大人照看着院里枣树结了不少枣没人摘落了一地。
沐绮菱让他别话多。
曹浑退出去又探头说“金尚书走之前跟我说往后司令要是买椒盐酥只买一包那就说明司令想他了”。
沐绮菱站在院墙边摘了颗干枣攥了一会儿又扔了,喊曹浑“明天去买两包椒盐酥”,顿了顿改口“算了就买一包”。
七,引子:元启十七年腊月廿三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引子写的是沐绮菱还没嫁陈家那会儿。
朝会散了元启帝问太后怎么说,掌印太监说镇北侯的折子太后还是压着。
沐绮菱在偏殿攥着她爹的家书,陈三郎的妹妹跟人咬耳朵说“沐家那个她爹拿她换粮草呢西北今年又饿死多少人她这一嫁她爹手里那三万边军就能吃上饭”。
沐绮菱没抬头把家书折好揣袖子里。
出门时跟一个穿六品官服袖口磨毛边的年轻官员打了个照面,那人站得笔直冲她微微一揖,她点了下头走了——后来才知道那人叫金晏辰,刚从地方调进京在户部管粮秣,那天是来递折子说西北三镇军粮被层层克扣到士兵嘴里只剩麸皮掺沙。
折子递上去留中不发。
三天后太后懿旨下到镇北侯府赐婚陈氏三郎开春完婚。
沐绮菱接了旨回房坐半个时辰,叫丫鬟去打听金晏辰住哪儿,丫鬟问打听外臣做什么,她说“他手里有西北军粮的账,陈家的婚约是太后拿我爹的兵权当肉饵,我爹舍不得那三万兵我也舍不得,可肉饵吞下去钩子就摘不掉了,我得找根线先把钩子上的倒刺磨平”。
金晏辰住城南赁的小宅子两进院连门房都没有,院里拿石子摆西北十二镇粮道舆图。
沐绮菱递帖子那天他开门手上还沾着泥,她说“金大人你那个折子太后压了陈氏压了我爹的军需官也压了,你猜他们为什么没把你外放”,金晏辰说“因为我官太小折腾不出浪花杀我反倒落个刻薄寒门的名声”,沐绮菱说“错,因为你手里那本账他们还没抄走,你留着你死了账本落别人手里他们夜里睡不着”。
两人在院里谈,金晏辰说“我寒门出身忍了七年您要我合谋合什么谋您是贵女嫁进陈家就是陈家妇回头陈家要我死您递刀比我爹娘递锄头还快”,沐绮菱说“凭你手里那本账,你把这本账给我,我嫁进陈家第一件事就是把陈三郎他叔父的粮道总督撸下来换上你”。
金晏辰问“您这空头支票开得倒利索”,沐绮菱说“我爹就我一个嫡女他疼我但他更疼他那三万兵,我要是能帮他保住兵权还不用卖女儿他巴不得我翻天,您忍了七年不想往上走,户部主事到粮道总督隔着四级您慢慢熬,我给您搭梯子您上不上”。
沐绮菱走到巷口,金晏辰在后面说“那本账我抄了三份,一份城东当铺死当,一份老家祖坟埋着,还有一份今晚烧了——烧的那份是假的,真的搁哪儿我死之前告诉您”。
沐绮菱没回头走了。
回府路上她盘算开春还有两个月得先让陈三郎堂妹消停消停那丫头嘴碎逢人就说沐家卖女儿换粮,还得给她爹写信让他别急着跟太后表忠心先把自己营里粮草账烧了留个底儿就行。
至于金晏辰——钉子钉进去了,什么时候拔看她什么时候不需要这把锤子。
腊月廿四镇北侯府传出消息大小姐应了婚事但添条规矩成亲后要接管陈家京畿几处田庄铺面美其名曰替三郎分忧,陈家捏着鼻子答应了权当扔给新媳妇练手。
没人知道腊月廿三夜里沐绮菱丫鬟摸黑去城南当铺拿澄心堂纸半截断墨兑暗话“金大人说头一笔粮腊月廿八到通州码头”,沐绮菱对镜拆发髻手上顿了顿说“告诉金晏辰腊月廿八之前我要看到陈家京畿营的调兵符长什么样拓个印子就行”。
大寒还没过京城又落一场冻雨,城门口冻死的乞丐被人拖走,金銮殿上元启帝打哈欠太后帘子后捻佛珠,陈氏的人跟沐振的人在阶下互相瞪眼,没人注意城南小院里穿旧官服的年轻人在灯下拿炭笔描调兵符拓印,也没人知道镇北侯府大小姐嫁妆箱笼最底层压着一份抄了四遍的军粮账册。
正月初三宜嫁娶,沐绮菱上花轿前跟她爹说“爹你那三万兵往后不用拿我换粮了”,她爹问换什么,她说“换陈家倒台之前您先别倒”。
花轿抬出去唢呐震天响遮住了城南方向一阵急促马蹄声——金晏辰骑驴追到街口远远望了一眼花轿掉头回户部值房摊开折子提笔写“请查京畿营虚报兵额冒领粮饷事涉陈氏外戚”,折子写完搁笔搓了搓冻僵的手,值房里没生火炭敬银子他全拿去填了通州码头那批军粮的窟窿,外头更夫敲梆子“天干物燥小心火烛”,金晏辰把折子揣进怀里推门走进黑夜里,梆子声远了。
八,把剩下的坑填干净
第一,沐绮菱她娘到底怎么死的?
太后寿宴上那杯毒酒本来是给沐家全家喝的,她娘替全家喝了。
所以沐绮菱说“我娘就是心太软才死在太后寿宴上”,她爹教她骑马射箭看地形布阵唯独没教她认输,她说“我不认输也不心软”。
第二,沐振最后怎么样了?
沐绮菱掌兵之后她爹被放回来,进门问女儿找谁办的,听说金晏辰之后叹口气说“你拿人家当刀使将来怎么还”,沐绮菱说“拿他想要的东西还,他现在想要往上爬我帮他爬爬得越高将来能替我挡的刀越多”。
她爹后来看着她一步步走到镇国司令,圣旨到那天腿一软坐椅子上掉了眼泪说“你娘要是活着”,沐绮菱说“娘活着也会让我这么干”。
第三,太后最后什么下场?
退居慈宁宫静养,周敬礼罢官夺职周家三代不得叙用之后气得吐血躺了半个月,小皇帝去看了一回她拉着小皇帝手哭说沐绮菱欺人太甚,小皇帝回来什么话都没说。
后来宗室削平太后彻底没牌了,就在寿康宫养老。
第四,安乐王到底什么病?
半真半假,年纪大了腿脚不好,加上被太后压着不敢动弹心里憋出毛病,但绝对没到起不来的地步。
沐绮菱让太医院正堂去诊脉,他忙着从府里往外抬药罐子做病重样子,脉象虚浮说真病。
金晏辰说他两头不靠既不得罪太后也不跟沐绮菱硬顶,沐绮菱让金晏辰递话:你安安心心养病我保你王府平安该有的体面一分不少,你要想趁着乱局蹦出来我爹没了沐家的刀可还在。
后来襄王被削爵圈禁,安乐王缩了脖子再没动静。
第五,金晏辰他娘最后怎么样了?
被沐绮菱接到京城改名换姓安置在沐家隔壁院子,老太太拉着沐绮菱手问“姑娘你跟我儿子什么关系”,沐绮菱蹲下来给她理裤脚说“我是他同僚您儿子在朝里当大官忙顾不上接您托我照应您甭客气把这儿当自己家”。
金晏辰辞官之后应该带着他娘走了——他走之前把京城宅子托给钱慕之照看,书房里没带走的书都装箱送了人。
第六,钱慕之,曹浑,裴振,孙良这些人的结局?
钱慕之一直在吏部替沐绮菱盯着文官那摊,金晏辰走后沐绮菱靠他把朝里的事撑着。
曹浑是沐绮菱副将,从头到尾跟着她,安排暗哨保护金晏辰,查传闲话的名单,跑北境送东西,最后也是他替沐绮菱去送金晏辰,带回来那半块核桃酥和那句“别老吃咸的对身子不好”。
裴振补了京畿营左翼统领,后来应该一直管着左翼。
孙良接了漕运总督之后账目干净得像水洗过。
第七,金晏辰最后到底走没走成,还回不回来?
他辞官走了,沐绮菱没去送。
但腊月里曹浑说金尚书宅子院里枣树结了不少枣没人摘落了一地,沐绮菱站院墙边摘了颗干枣攥了一会儿又扔了,喊曹浑“明天去买两包椒盐酥”顿了顿改口“算了就买一包”。
曹浑说金尚书走之前跟我说往后司令要是买椒盐酥只买一包那就说明司令想他了。
所以金晏辰人是走了,但沐绮菱心里有他,只是她这辈子不会把“半条命交出去”,她说过“嫁人等于把半条命交出去我好不容易把命攥在自己手里不撒手”。
金晏辰也说过“你哪天觉得我没用了你跟我说一声我自己走”,他走的时候留了半块核桃酥和一句“太甜下回少搁糖”——这是他们俩之间最接近“情话”的东西了。
至于回不回来,正文没写死,但沐绮菱买一包椒盐酥这个动作,等于承认她想他了。
以她的性子,哪天北境或者西川再出事,她一道调令就能把金晏辰弄回来。
金晏辰自己说的“办到你不需要我的那天”,但看这架势,她需要他的日子还长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