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三天，人还没见好，沐绮菱亲自去了一趟金府。
进门一看，金晏辰躺在床上，烧得脸通红，咳嗽咳得胸口疼。
府里连个正经伺候的人都没有，就一个老仆煎药，煎得糊了锅。
沐绮菱站在床边：“你府上怎么连个人都没有？”
金晏辰睁开眼看她，嗓子哑得说不出话，指了指桌上的药碗。
沐绮菱端起来闻了闻，又放下了：“这药不对。换个大夫。”
她转头让曹浑去太医院请人。
太医院正堂亲自来了，诊了脉，说是风寒入了肺，得好好调养，再拖下去要出事。
沐绮菱在金府待了一下午，看着人把药换了，又让厨房熬了粥端过来，看着金晏辰喝下去才走。
临走时金晏辰拉着她的袖子：“绮菱。”
“嗯？”
“你坐下，我跟你说句话。”
沐绮菱坐回床边。
金晏辰缓了缓，轻声说：“我这些年，替你做局，替你办事，替你挡刀，什么都干了。我就问你一句话——”
他咳了两声，接着说：“你有没有哪一刻，把我当过人？”
沐绮菱看着他，没说话。
金晏辰等了几息，松开她的袖子，笑了一下：“行了。我知道了。你走吧，我死不了。”
沐绮菱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下，没回头：“你好好养病。养好了，兵部还等着你。”
她走了。
金晏辰的病养了半个月，好了之后回兵部接着办事。
跟从前一样，该干什么干什么，见了沐绮菱也照样说话办事，好像那天的话没说过似的。
转过年来，三月初三，金晏辰在兵部值房里办完公，傍晚回家，路上遇了刺。
刺客三个人，扮成挑担的货郎，在巷子里动的手。
金晏辰身边跟着两个随从，当场死了一个，另一个拼死护着他往外跑。
曹浑安排的暗哨一直在跟着，从巷子两头包抄过来，刺客跑了两个，抓了一个活的。
金晏辰胳膊上挨了一刀，不深，但见了血。
沐绮菱得了信儿赶到金府的时候，大夫已经把伤口包好了。
金晏辰坐在榻上，脸色发白，见了她先开口：“刺客是谁的人？”
“还没审出来。那个活的嘴硬，曹浑在撬。”
“不用撬。我知道是谁。”
沐绮菱坐下来：“谁？”
“宗室里那几个老家伙。上回襄王的事办完之后，他们不敢明着来，就玩阴的。”金晏辰把受伤的胳膊搁在扶手上，“我死了，兵部就乱了。兵部一乱，你在朝里的根基就动摇了。”
沐绮菱沉默了一会儿：“你打算怎么办？”
“怎么办？”金晏辰看着她，“绮菱，这事你得办。我办不了。”
“为什么？”
“因为这回，他们是真的想要我的命。”金晏辰的声音很平，“我要是自己动手报复，就成了挟私报复。你动手——你是镇国司令，有人刺杀兵部尚书，你查案拿人是分内的事。”
沐绮菱点了点头：“行。我去办。”
她站起来要走，金晏辰在后面叫住她：“绮菱。”
“嗯？”
“这回办完，宗室的事就彻底结了。我在兵部再待两年，把北境和西川的军务理清楚，然后就辞官。”
沐绮菱转过身看他。
“你别留我。”金晏辰说，“我这些年替你办事，办得差不多了。你手里攥着兵权，朝里有人，家里安稳，什么都不缺。我留在这儿——”他把受伤的胳膊抬了抬，“碍事。”
沐绮菱站了好一会儿，最后开口：“金晏辰，你这话我记下了。但现在你先养伤。案子我去办。”
她走了。
刺客的案子查了十天，查到了宗室三个老王爷头上。
沐绮菱把证据往小皇帝面前一摆，小皇帝这回没犹豫，下旨夺爵圈禁。
三个老王爷搬出王府，圈在京城一处宅子里，给吃给喝，别的一概没有。
宗室的事办完，金晏辰的伤也好了。
他回兵部办了交接，上了一道辞官的折子。
小皇帝留了两回，第三回准了。
沐绮菱没去送他。
他走的那天，曹浑去了，回来跟她说：“金尚书把兵部的账册子都理好了，码得整整齐齐搁在值房里。他让我把这个捎给司令。”
曹浑递过来一个油纸包。
沐绮菱拆开，里头是半块核桃酥，油纸底下压着张条子，就写了一句话：“太甜，下回少搁糖。”
沐绮菱把条子折起来收好，核桃酥搁在桌上没动。
过了两天，那半块核桃酥还在桌上搁着，曹浑进来瞧见了，说：“司令，这酥饼放硬了。”
“硬了就扔。”
曹浑把碟子端出去，走到门口又折回来：“司令，金尚书临走那天跟我说，让你别老吃咸的，对身子不好。”
沐绮菱正在翻兵部送来的新册子，头没抬：“知道了。”
金晏辰走了之后，沐绮菱一个人把兵部的事全接了过来。
钱慕之在朝里替她盯着文官那摊，北境和西川的军务按着金晏辰留下的册子接着办。
朝里朝外看着风平浪静，该批的折子批了，该调的兵调了，该收的税银收了，什么事都没耽误。
只是有一回，兵部一个新调来的主事在值房里翻账册，翻到最后一页，看见上头密密麻麻批满了蝇头小楷，字迹清秀，一笔一划写的是某年某月某营缺几匹战马，某处屯田欠几石种子。
新主事问旁边的老吏：“这是谁批的？”
老吏探头看了一眼：“金尚书在的时候批的。他调走了，这些册子还没人动过。”
新主事翻了翻，叹了一声：“这字真好看。”
老吏没接话。
腊月里，沐绮菱忙完了年底的兵部大计，一个人坐在司令府的后院里喝茶。
曹浑进来报事，说完正事之后多了一句嘴：“司令，金尚书走了快一年了。他那宅子托给钱大人照看着，钱大人前几天说，院子里的枣树今年结了不少枣，没人摘，落了一地。”
沐绮菱端着茶杯没说话。
曹浑等了一会儿，又说：“司令要是想——”
“曹浑。”
“在。”
“你话多了。”
曹浑缩了缩脖子，退了出去。
院子里起了风，把桌上的茶吹凉了。
沐绮菱端起茶杯，看了看茶水面上浮着的碎叶，又放下了。
她起身走到院墙边，墙角的枣树枝条探进来，枝上挂了几颗干瘪的枣子，被风吹得直晃。
她伸手摘了一颗，在手里攥了一会儿，然后松开手，干枣掉在地上，滚了两滚。
“曹浑。”
曹浑探进头来：“司令？”
“明天去买两包椒盐酥。”
“两包？”
“一包现在吃，一包——”沐绮菱顿了顿，“算了，就买一包。”
曹浑应了一声，转身要走，又停住：“司令，金尚书走之前跟我说过一句话，我一直没跟你说。”
“什么话？”
“他说，往后司令要是买椒盐酥只买一包，那就说明司令想他了。”
沐绮菱看了曹浑一眼。
曹浑立刻缩回头去，帘子一撂，人跑了。
院墙外头，枣树被风吹得沙沙响。
沐绮菱站在那儿，手里攥着那颗干枣，好一会儿没动。
她到底还是把枣扔了。
【第一卷下部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