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闹脾气。”金晏辰站起来,“我就是觉得——你说信得过我,让我去北境替你看门。我在那儿辛辛苦苦干了一年,回来你拿我当个幌子做局,一个字不跟我通气。绮菱,我在你心里到底算什么?”
沐绮菱也站起来:“金晏辰,你这话说得没意思。周敬礼要搞你,我不拦着,他在兵部接着坐冷板凳,你在北境接着被他恶心。我顺手把他摁死了,你回来反倒怪我?”
“我没怪你摁死周敬礼。我怪的是——”金晏辰深吸一口气,把声音压下来,“你做事之前,能不能跟我说一声?”
沐绮菱没说话。
金晏辰等了一会儿,见她没有开口的意思,点了点头:“行。我明白了。”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沐绮菱在后面叫了他一声:“金晏辰。”
他停住。
“下回有事,我提前跟你说。”
金晏辰背对着她站了几息,回过头来,脸色缓了缓:“这话我记着了。下回你要是不说,我自己走。”
他走了。
沐绮菱站在原地,低头看了看桌上那碟没动过的核桃酥,伸手拿了一块,嚼了两口,觉得太干。
第二年开春,北境三镇出了事。
金晏辰在都护使任上病倒了,上吐下泻,北境的大夫看了一个月没看好,消息递到京城,沐绮菱让太医院正堂亲自去北境走一趟。
太医院正堂去了半个月,回来报说金都护使是积劳成疾,加上北地苦寒,身子亏得厉害,得静养。
沐绮菱在京城待不住了,跟小皇帝说了一声,带着曹浑和五百亲卫往北境去。
走了半个月,到北境三镇的都护府,进门一看,金晏辰躺在床上,脸白得像张纸,瘦得下巴都尖了。
“你怎么把自己搞成这样?”
金晏辰躺在床上看她,笑了一下,声音发虚:“北境这边冬天太冷,我贪凉快多吃了两碗冻梨——”
“你闭嘴吧。”沐绮菱转头让曹浑去熬药,自己搬了把椅子坐到床边,“我走之前你怎么说的?你说你在北境替我看门,看了一年把自己看成这样?”
“门没看丢,西川赵家老二上个月还送了两车皮货过来,说是给都护使补身子——”
“我问你身子!”
金晏辰不笑了,看了她一会儿,轻声说:“绮菱,你跑这一趟干什么?派个大夫来就行了。”
“我乐意跑。你管得着吗?”
“管不着。”金晏辰把眼睛闭上,“你来了,我这病就好了。你信不信?”
“不信。你好好吃药。”
沐绮菱在北境待了半个月,等金晏辰能下床走动了才回京。
临走那天金晏辰送她到都护府门口,披着件厚裘,站在风里,脸色还是不大好,但精神头起来了。
“下回别跑这么远。我死不了。”
“你死了我找谁替我看北境?”
金晏辰笑了笑:“行。为你这句话,我多活几年。”
沐绮菱上马走了,走出去一箭地,回头看了一眼。
金晏辰还站在门口,风把他裘衣的边吹得翻起来,人没动。
那年冬天,金晏辰回京述职,在城里住了半个月。
沐绮菱请他到府里吃了顿饭,席间说了几件事。
头一件,北境三镇今年屯田收成不错,能自给自足,不用朝廷拨粮了。
第二件,西川赵家老二上折子请朝廷正式册封他做西川节度使。
第三件——金晏辰说到这里,放下筷子,看着沐绮菱。
“朝里有人递折子,说我在北境待了快三年,跟西川赵家眉来眼去,得挪个地方。这回不是周敬礼,是宗室里几个老家伙联名上的折子。”
沐绮菱夹了口菜:“你怎么想?”
“我回来之前跟赵家老二通过气。他说只要朝廷册封他做节度使,他可以上一道表,替我表功,顺带把那些乱七八糟的话堵回去。”
“不用。”沐绮菱把筷子搁下,“你回去准备交接。我调你回京。”
金晏辰一愣:“调回京?”
“宗室那几个老家伙说得对,你在北境待太久了,再待下去他们疑心更重。回京来,我让你管兵部。”
“周敬礼走了之后兵部左侍郎的位子空着——”
“你做尚书。原来的尚书挪去管工部。”
金晏辰看了她一会儿:“绮菱,你这是要把兵部攥在手心里?”
“对。兵部我要攥着,北境我要攥着,西川我也要攥着。我攥得越多,别人就越动不了我。你回京管兵部,北境那边我另外派人去接手。”沐绮菱把碗里的汤喝了,“金晏辰,往后这几年,咱俩得绑在一根绳上。”
“一根绳上。”金晏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把碗里剩的饭扒拉完,“行。”
转过年,金晏辰回京当了兵部尚书。
沐绮菱以镇国司令的身份总揽兵权,兵部在她手里过了明路,自此调兵遣将名正言顺。
金晏辰在兵部干了半年,把北境三镇和西川的军饷兵籍都理得清清楚楚,连哪个营缺几匹战马都记在册子上。
小皇帝在朝会上夸他办事精细,宗室里那几个老家伙也不递折子了。
八月里,沐绮菱跟金晏辰坐在司令府的后院里喝茶。
金晏辰忽然开口:“绮菱,你今年多大了?”
“二十六。”
“二十六。”金晏辰把茶杯转了转,“我二十六那年刚中进士,在翰林院抄了两年书。后来钱慕之荐我去吏部,熬了七八年才熬出头。”
“你念叨这个干什么?”
“我是说,咱俩认识十一年了。”
沐绮菱把茶杯放下:“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金晏辰抬头看她,“你把天下攥在手里了,家人护住了,仇人摁死了,该办的事都办成了。你有没有想过,你自己往后怎么办?”
“什么叫我自己往后怎么办?”
“你一个人。不孤单?”
沐绮菱沉默了一小会儿,然后笑了,笑得不怎么暖:“金晏辰,你觉得我孤单?”
“我觉得你累。”
“累归累。不孤单。”沐绮菱把茶杯续上,“我手里有兵,心里有数,朝里有人。我爹泉下有知,看见沐家如今这个光景,睡着都能笑醒。你跟我说孤单?”
金晏辰没接话。
他把茶喝完,站起来:“行。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
他站起来要走,沐绮菱忽然叫住他:“金晏辰。”
“嗯?”
“你往后打算怎么办?”
金晏辰转过身,想了想:“我在兵部待着,替你办事。办到你不需要我的那天。”
“然后呢?”
“然后?”他笑了一下,“然后我自己走。这话我说过。”
沐绮菱没说话。
金晏辰走了,院子里的灯照着空茶杯,茶水渍在桌面上洇开一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