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等着她急。”沐绮菱把沙盘上代表京畿大营的小旗子挪了个位置,“她急了她才肯谈。她要是沉住气跟我慢慢耗,我反倒拿她没办法。现在周敬义下了狱,周家三房乱成一团,太后手里能用的牌越来越少。她要么认栽,把周家推出来顶罪,自己退一步保全大局。要么——”
“要么她鱼死网破。”
“对。”沐绮菱抬头看他,“所以你得帮我做件事。”
“你说。”
“你去见太后。告诉她,沐绮菱进京不是来杀人的,是来谈事的。周敬义该判判,该流流,周家其他人我不追究。京畿兵权归兵部,北境那边我派人去安抚藩镇,大家消消停停过个年。过了年之后,朝廷该改的改,该革的革,但是——”她加重了语气,“她得把垂帘听政的帘子撤了。小皇帝该亲政了。”
金晏辰手里的茶杯停在半空。
“你要太后撤帘?”
“她占着帘子,我办什么事都得多绕一道弯。撤了帘子,小皇帝亲政,我让钱慕之他们几个寒门大臣在小皇帝身边辅政,太后回后宫养她的老去。这是最体面的收场。”
“太后不会答应。”
“那你就跟她说,她要不答应,我就把周敬义贪墨的账册抄一百份,贴遍京城大街小巷,让老百姓看看太后娘家是怎么喝兵血的。她撤帘子,大家都体面。她不撤——”沐绮菱把沙盘上最后一杆小旗子插正,“我替她撤。”
金晏辰走了。
第二天傍晚回来时,脸色不大好。
“太后见我了。话里话外就一个意思——帘子可以撤,但撤帘之后,小皇帝身边辅政的大臣,得由她来定。”
“她想塞自己人进去?”
“她说周家可以退一步,周敬义该杀该流她不管。但她要让周敬义的弟弟周敬礼进辅政大臣的班子,说周家不能一个能办事的都没有。”
沐绮菱靠在椅背上想了想:“她这是拿辅政大臣的位子换周敬义一条命?”
“对。周敬义流放岭南,周敬礼进辅政班子。她退一步,进两步。”
“你答应她了?”
“我说我回来跟你商量。”金晏辰坐下来,自己倒了杯冷茶灌下去,“绮菱,周敬礼这个人我打过交道。没什么大本事,但是听话,太后让他咬谁他咬谁。让他进辅政班子,太后就还能在后面扯线。”
沐绮菱沉默了挺长时间,手指头无意识地敲桌面。
半晌,她开口:“答应她。”
金晏辰一愣:“你确定?”
“周敬礼进班子,拢共就他一个人,能翻出什么浪来?辅政大臣一共五个,钱慕之他们占三个,你荐一个人,剩下一个给周敬礼。五比一,他说话没人听。”沐绮菱顿了顿,“但是有个条件。周敬礼进班子可以,周敬义流放路上要是出了什么事——病死,摔死,被人劫道——我不管。太后要是舍不得,那就别送流放,直接斩了了事。”
金晏辰看着她:“这话太狠了。太后听了怕是要翻脸。”
“她翻不了。她要是敢翻脸,周敬礼也进不了班子。你把我这话原样递过去,一个字别改。”
金晏辰第二天又去了。
这回回来时脸色好了一些。
“太后骂了半个时辰,摔了三个茶盏,最后答应了。”
沐绮菱点点头,低头继续看军报。
金晏辰坐在对面剥花生米,剥了半碟子推过去,忽然问了一句:“绮菱,等这些事都办完了,你打算干什么?”
沐绮菱翻军报的手没停:“什么干什么?”
“我是说,天下太平了,你手里的兵也交回去了,你打算干什么去?”
沐绮菱抬起头看他:“谁告诉你我要交兵?”
金晏辰剥花生的手停了。
“天下太平?”沐绮菱把军报合上,往桌上一扔,“北边藩镇还打着,西川赵家上个月又吞了隔壁两个州,南边沿海的盐枭养着上万私兵,朝廷的漕运断了快半年了。金晏辰,你管这叫天下太平?”
“我是说——往后。”
“往后也一样。手里有兵,别人才跟你谈。手里没兵——”她看了他一眼,“你寒窗苦读十几年,熬到首辅,太后一句话就把你扔进刑部大牢。这道理你比我明白。”
金晏辰低头把手里那颗花生米剥完,搁进碟子里,拍了拍手:“明白了。”
他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椒盐酥明天再给你买。”
“别老买椒盐酥,换个样。”
“行,换核桃酥。”
沐绮菱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帘子外面,低头继续翻军报。
翻了两页,她忽然把军报放下,冲外头喊:“曹浑!”
曹浑掀帘子进来:“司令?”
“你挑几个人,跟着金晏辰。他往后出门,身边不能离人。”
曹浑应了一声,转身要走,又被叫住。
“别让他知道。”
曹浑挠挠头:“明白。暗哨。”
……
转过年来,二月二龙抬头那天,小皇帝正式亲政。
太后撤帘,搬回后宫寿康宫养老,对外说是“颐养天年”。
同一天,辅政大臣的班子定了下来——钱慕之管吏部,另两个寒门大臣一个管户部一个管刑部,金晏辰荐的人管工部,周敬礼管兵部。
周敬礼上任头一天就闹了个笑话。
兵部交接,沐绮菱让曹浑把京畿大营的兵籍册子和粮饷账目送过去,周敬礼翻了半天,问曹浑:“这个——大营里马料一个月支多少?”
曹浑憋着笑:“回周大人,兵籍册子第三卷夹着马料账,您翻到后面就能看着。”
周敬礼翻了半天没找着,最后还是曹浑帮他翻出来的。
这事传出去,满朝都当笑话听。
太后在寿康宫听说了,气得两天没吃下饭。
三月里,北边藩镇闹起来了。
西川赵家联合北境三镇,说要清君侧,起兵五万往南压。
军报传到京城,小皇帝吓得连夜召辅政大臣进宫。
钱慕之他们几个文臣只会说“派兵征讨”,具体怎么派,派谁去,一个拿主意的都没有。
最后还是金晏辰开了口:“让沐司令去。”
小皇帝拿眼看周敬礼:“周卿觉得呢?”
周敬礼缩着脖子:“臣——臣以为金大人说得对。”
沐绮菱领了旨,点兵三万往北去。
临走前那天晚上,金晏辰又来了,这回提了一壶酒,两个杯子,坐下先给自己倒了一杯。
“北边冷,你多带件大氅。”
“带了。”
“西川赵家那边,我让人递了封信过去,赵家的老二是庶出,一直被嫡长子压着,我许了他一个西川节度使的位子。大军压境的时候你派人跟他联络,他能在里头给你开门。”
沐绮菱接过酒杯抿了一口:“你什么时候递的信?”
“上个月。你忙着点兵的时候。”
“行。”沐绮菱把酒杯搁下,“金晏辰,你这人办事我放心。”
金晏辰笑了一下,把杯里的酒一口干了:“那我等你回来。”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