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京畿大营的兵果然闹了起来,围了主将的帐篷要粮。
太后撑着不肯交兵权,又撑了两天,第三天上京畿大营副将带着两千人直接投了沐绮菱,剩下的一哄而散。
太后没办法,把兵权交了出来。
同一天,刑部大牢里放出话来,说金晏辰的案子审出了眉目,证据不足,暂释出狱,在家候审。
金晏辰出狱当天傍晚,又骑着马到了永定河畔的营外。
这回他换了身干净衣裳,头发也梳得整整齐齐,就是瘦了一圈。
沐绮菱站在营门口看他下马,说:“牢里伙食不好?”
“还行。就是那枣泥酥太甜,我吃了三天才吃完。”
“你自己买的,怪谁。”
金晏辰笑了一声,跟着她往里走。
进了帐,他从袖子里摸出个小布包搁在案上:“路上买的。这回是咸口的,椒盐酥。”
沐绮菱拆开尝了一块,点了点头:“这个还行。”
“你答应我的事,办到了。京畿大营的兵权到手,我出来了。接下来呢?”
沐绮菱把剩下的椒盐酥推到他面前:“接下来,你回朝堂上去。首辅的位子太后肯定要撤,但吏部那边钱慕之递了折子之后,寒门的人腰杆硬了,太后不敢全撤。你回去,挂个闲职,明面上不掌权,暗地里把寒门那张网再紧一紧。”
“你呢?”
“我?我进京。”
金晏辰捏着椒盐酥的手停了停:“带多少兵?”
“三千亲卫。剩下的驻城外,够用了。”
“进城之后呢?你一个武将,进京容易出来难。”
沐绮菱看着他:“我既然进去了,就没打算轻易出来。”
金晏辰把椒盐酥搁回案上,拍了拍手上的渣:“那我更得回去。你一个人进京,我不放心。”
沐绮菱盯着他看了几息:“金晏辰,你图什么?”
“图什么?”他低头想了想,然后抬头看她,眼睛还是那副温润样子,可话不软,“我寒门出身,熬了十几年才熬到首辅这个位子。太后说撤就撤,说下狱就下狱。这朝堂上,没兵的人,位子坐不稳。你有兵,我有朝堂上的门路。咱俩搭伙,你能省不少事。”
“我问的不是这个。”
金晏辰沉默了一小会儿,轻声说:“我知道你问的什么。我图你这个人,行了吧?但这话我就说这一回,你爱听不听。往后我该怎么替你办事还怎么替你办事,你该怎么用我还怎么用我。等你哪天觉得我没用了,你跟我说一声,我自己走。”
沐绮菱把椒盐酥的渣扫进手心,倒进嘴里:“行。那你先替我把吏部那三个五品寒门官员的位子往上提一提。钱慕之一个人撑不住吏部。”
金晏辰站起来往外走,走到帐门口回头:“椒盐酥你留着吃。下回我买两包,一包甜的一包咸的,你挑。”
“一包就行。咸的。”
他笑了笑,掀帘子走了。
……
沐绮菱进京那天是腊月二十三,小年。
三千亲卫列队从南门入,甲胄锃亮,马蹄声在石板路上敲得整齐。
沿街百姓挤着看热闹,有胆大的还喊了声“沐司令威武”,被巡街的兵丁瞪了一眼缩回去了。
她进城之后第一件事,去宫里见小皇帝。
小皇帝今年十五,比沐绮菱还小两岁,坐在龙椅上手脚不知道往哪搁,太后在帘子后面坐着,满殿的宫女太监连大气都不敢喘。
沐绮菱行了个军礼,不跪。
小皇帝拿眼看帘子,帘子里没动静,他只好自己开口:“沐司令一路辛苦。”
“不辛苦。臣今天来,是有三件事要奏。”
小皇帝看了帘子一眼:“你说。”
“第一件,北境军饷案,三法司拖着不办,臣请旨着大理寺卿限期一个月审结,否则换人。第二件,安乐王病了大半年了,臣请旨让太医院正堂去王府诊脉,病情报上来,该赏该罚朝廷也好有数。第三——”沐绮菱从怀里掏出一份折子递上去,“臣查得户部左侍郎周敬义,周氏三房的人,元启二十二年经手北境军饷时克扣了一万两千两,又在元启二十三年春私放京畿大营的军粮卖给粮商,赚了八千两。按律贪墨军资过千两者斩。臣请旨拿人。”
满殿安静。
帘子后面太后终于出了声,嗓子有点紧:“沐司令,周敬义是朝廷四品大员,你说拿就拿——”
“太后,臣手里有账。哪一天,哪一笔,经了谁的手,进了谁家的库,都写得清楚。太后要是不信,臣现在就可以让人把账册抬上来,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念一遍。”
帘子里没声了。
小皇帝看看帘子又看看沐绮菱,最后小声说:“那就……拿吧。”
周敬义当天下午就被下了刑部大牢。
周氏三房的人急得跳脚,连夜往太后宫里递消息,太后闭门不见。
周家又去找安乐王,安乐王府的大门开了条缝,说王爷病得厉害,什么人都不见。
隔了两天,金晏辰上门来了。
他没穿官服,就一身青布袍,提着个食盒,进门把食盒搁桌上:“椒盐酥,还有一碟花生米,一壶茶。你这儿连个烧水的人都没有?”
沐绮菱正对着沙盘推演,头都没抬:“曹浑去兵部点卯了,营里留的人够用。你坐。”
金晏辰自己倒了茶,把花生米碟子推到她手边:“周敬义下狱之后,周家那边乱了套。太后三天没出宫门,听说在宫里骂人,骂完了又把周家三房当家的叫进去说了半天。出来之后,周家三房连夜送了十二箱东西去安乐王府,被原样退回来了。”
“安乐王不接?”
“不敢接。你进京那天说要让太医院去给他诊脉,他这两天正忙着从府里往外抬药罐子,做出病重样子。太医院的人去了,他躺在床上哼哼唧唧,脉象虚浮,说是真病。”
沐绮菱抓了两颗花生米扔嘴里:“真病假病?”
“半真半假。他确实有病——年纪大了,腿脚不好,加上这几年被太后压着不敢动弹,心里也憋出毛病来了。但绝对没到起不来的地步。我估摸着,他是想两头不靠,既不得罪太后,也不跟你硬顶。”
沐绮菱嚼着花生米想了想:“你替我递个话给他。就说我沐绮菱敬他是宗室里的长辈,从前我爹在的时候,跟他也有几分交情。他要是肯安安心心养病,我保他王府平安,该有的体面一分不少。他要是想趁着乱局蹦出来——”她拍了拍手上的盐粒,“我爹没了,沐家的刀可还在。”
金晏辰点头:“这话我去递。还有件事,太后今天让人递了个条子给我,说想见我一面。”
“见你?她前脚把你下狱,后脚又要见你?”
“她说是有要事相商。我估摸着是周敬义的事——周家那帮人办不了事,太后想让我出面,在寒门那边压一压,别把周家往死里逼。”
沐绮菱看着他:“你怎么回的话?”
“我说我出狱之后身体不适,在家养病,不便入宫。”
沐绮菱笑了一声:“行。那就晾着她。她晾你一回,你晾她一回,扯平了。”
金晏辰没笑。
他把茶壶往她那边推了推,声音放低了些:“绮菱,太后这回是急了。她急了什么事都干得出来。你三千人驻在城里,外面两万多人隔着城墙,真到了撕破脸的时候,城里这三千人不够用的。”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