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绮菱翻过油纸，底下果然压着张折了三折的细麻纸，密密麻麻写满了蝇头小楷。
她把那张纸凑近油灯看了一会儿，收进贴身的甲衣暗兜里。
曹浑探头进来：“司令，金首辅他——”
“明日早朝，太后要罢他的官，下他的狱。你提前安排一队人，穿便装混在刑部大牢外头，太后的人敢动刑，你就给我把人抢出来。”
曹浑张了张嘴：“那不就是跟太后撕破脸了？”
沐绮菱吹熄了灯：“脸早就撕了，不差这一下。”
……
第二日早朝果然闹得难看。
沐绮菱没去上朝，她在城外营里听曹浑派人传回的信儿——太后垂帘坐在小皇帝旁边，周氏的人当廷弹劾金晏辰三条大罪：勾结西川藩镇赵家，私吞北境军饷四万两，安插私人把持吏部选官。
金晏辰跪在殿上，一条一条认，认完了说“臣请辞首辅之职，听候圣裁”，小皇帝看了太后一眼，太后说“押下去，交刑部审”。
散朝之后不到一个时辰，周宣旨又来了。
这回态度恭敬多了，进了营帐先打躬作揖。
“司令，太后说了，昨日的事是她老人家思虑不周，周家跟西川赵家那笔买卖，太后一概不知，已经让人去查了。首辅大人下狱的事——太后意思是，只要司令肯退兵，首辅大人三日内就能出狱，官复原职。”
沐绮菱坐在案后擦一把短刀，慢条斯理地擦，没看他：“你回去跟太后说，金晏辰下狱这件事，她办错了。”
周宣旨脸上赔笑：“司令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金晏辰是我要保的人，太后先斩后奏，没给我留半点余地。你现在跟我谈退兵，拿金晏辰当筹码，那我问你——我今日退了兵，明日太后把金晏辰放出来，后日再找个由头把他抓回去，我是不是还得再退一回？”
周宣旨额上冒汗：“不会不会，太后金口玉言——”
“太后金口玉言？”沐绮菱短刀往案上一拍，周宣旨腿一软，“元启十七年太后答应把京畿大营的兵权交还兵部，转过脸就让她娘家侄子接管了。元启十九年太后说裁撤外戚荫封，裁了十二个，添了二十八个，多出来的全是周家旁支。你跟我说金口玉言？”
周宣旨不敢接话了。
“你回去告诉太后三件事。第一，金晏辰在刑部大牢少一根头发，我明日带兵进城自己接人。第二，京畿大营的兵权，三日内交出来，由兵部重新点将。第三——”沐绮菱把短刀插回鞘里，“宗室里那个安乐王，让他继续病着，别出来蹦跶。我爹在的时候他就病，我爹没了，他没道理好起来。”
周宣旨灰头土脸地走了。
曹浑凑上来：“司令，这三条太后能答应？”
“她不会全答应。但京畿大营她会交，因为不交，我今晚就进城。金晏辰她也会放，因为不放，她拿什么跟我谈？只有安乐王那条她会拖着，用宗室来牵制我。”沐绮菱站起来，“你去传个话给吏部左侍郎钱慕之，就说我说的，请他今晚到城外营里来一趟。”
钱慕之是寒门出身，金晏辰一手提拔起来的，如今在吏部管着考功司，满朝寒门官员的升迁调转都要过他那一关。
他来得很快，穿着便服，骑了匹瘦驴，进了营帐先拱手：“司令。”
“钱大人坐。金首辅在牢里，你去看过了？”
“去过了。刑部那边是太后的人盯着，没敢多说话，只递了件棉袍进去。金首辅让我带句话给司令——”钱慕之压低了声音，“他说，太后今晚会派人去抄他的府邸，找那本北境军饷的实账。那本账他抄了一份藏在城西土地庙的香炉底下，让司令派人去取。”
沐绮菱点了下头：“知道了。钱大人，你在吏部这两年，寒门出身的官员，能用的有多少？”
钱慕之想了想：“实心办事的有二十来个，但位置都不高，五品以上的只有三个。外戚和世族占着四品以上的缺，寒门的人上不去。”
“我给金首辅在牢里递个话，让他明天上个折子——”沐绮菱从甲衣暗兜里掏出那张细麻纸，看了几眼，“北境军饷的窟窿一共是四万七千两，其中两万两走的是周氏三房在户部的账，一万五千两经了安乐王府的长史，剩下的散在下面各层。你把这些账目抄一份，明天早朝之后当着满朝文武的面递到通政司，状告周氏三房和安乐王府贪墨军饷。”
钱慕之脸色发白：“司令，这折子递上去，那就是跟外戚和宗室同时开战了。”
“你怕？”
“不是怕。是——金首辅还在牢里，折子递上去太后一怒之下——”
“太后不会动他。”沐绮菱说，“她动金晏辰，我今晚就破城。她比你清楚。”
钱慕之咬了咬牙：“成。我明天递。”
当晚，沐绮菱派曹浑去城西土地庙取回了那本实账，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把几处要紧的页码折了角，让曹浑连夜誊抄三份，一份留着，一份送到钱慕之家里，一份——“这份你送去吏部左侍郎钱慕之手上就行。”
曹浑应了一声，又迟疑：“司令，还有件事。金首辅府上今晚确实被抄了，人去了七八个，翻了大半夜，什么都没找着。周氏三房的人临走前把金首辅的书房砸了，还留了句话——说让司令想清楚，为一个寒门出身的旁支宗室，值不值当。”
沐绮菱没说话，把实账收好，转身去案上铺了张纸，提笔写了个条子：“明日早朝，让钱慕之把折子递上去，别犹豫。京畿大营三日内不交兵权，我亲自进城去取。”
她把条子递给曹浑，又补了一句：“再给牢里递个话。就说枣泥酥太甜，下次别买了。”
曹浑接了条子往外走，走到帐门口又折回来，压低声音：“司令，那个——金首辅今天在牢里跟人下棋，赢了刑部侍郎三局，还管人要了壶茶。看着不像坐牢的。”
沐绮菱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他当然不像坐牢的。他要是连牢都坐不明白，我当年在街上撞翻他一筐鱼的时候，就该把他脑袋也撞坏。”
第二天早朝，钱慕之当廷递了折子，附了誊抄的军饷账目。
满朝哗然。
周氏三房的人当场跳出来骂钱慕之是诬告，安乐王那边也派了长史出来喊冤，说钱慕之跟金晏辰是一党，这是朋党倾轧。
小皇帝坐在上面不知所措，太后在帘子后面半天没出声。
最后是兵部一个老尚书站出来打了个圆场，说此事关系重大，请旨着三法司会审。
太后准了。
三法司会审是个拖字诀——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三边慢慢磨，磨到年后，天暖了，什么事都不了了之。
沐绮菱在营里听着信儿，对曹浑说：“太后这是跟我拖。她觉得我三万人在城外耗不起，耗到开春粮草跟不上，我就得退兵。”
曹浑问：“那咱们怎么办？”
“她拖我也拖。但我不白拖。”沐绮菱铺开地图，手指点在京畿大营的位置上，“你带三千人，明天从这儿绕过去，把京畿大营后头的粮道给我掐了。不用打，就设卡子，说奉命盘查。大营里的兵三天没粮，自己就得乱。”
曹浑领命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