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启二十三年冬,沐绮菱率三万铁骑驻于京城三十里外的永定河畔。
朔风卷着碎雪打在甲胄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她没穿大氅,就一身玄铁甲坐在马背上,看着远处京城的方向,伸手接了一片雪,那雪在掌心瞬间化了。
副将曹浑策马过来:“司令,太后遣了宣旨官来,说是犒军。”
“几个人?”
“三个。领头的姓周,太后母族的人,从前在吏部观政。”
沐绮菱把湿了的手在袖口上蹭了蹭:“让他进。”
周宣旨年纪不大,二十七八岁,穿着六品文官袍子,冻得嘴唇发紫,却还端着架子,下马时没踩稳,差点栽进泥里。
曹浑嘴角抽了抽,被沐绮菱扫了一眼,立刻板回脸去。
“沐司令,太后娘娘懿旨,赐羊酒犒军,另有口谕——”周宣旨清了清嗓子,努力把声音拔高些,“太后问司令,三千亲卫入城宿卫,三万大军驻于城外三十里,是何居心?”
沐绮菱没答这句,反问:“你身上穿的,是元启二十三年的新制官服?”
周宣旨一愣:“正是。”
“六品官,领口纹绣是两串铜钱加云纹。元启二十一年改制,六品绣一串半。多出来的半串铜钱,是太后母族周氏给吏部捐了三千匹战马换的?”沐绮菱语气平平的,像在念邸报,“你且回去问问太后,三千匹战马,是从哪路的藩镇截的?截的是西川赵家的货,赵家前日刚派了使臣到我的营里,问我借粮——借三千石,凑巧也是这个数。”
周宣旨脸白了。
“羊酒我收了,”沐绮菱转头看曹浑,“把羊宰了分给前营弟兄,酒就别动了,太后宫里的酒,我怕喝出毛病来。”
她又看回周宣旨,“你回去告诉太后,我沐绮菱来京城,不是来宿卫的,也不是来跟她讨价还价的。外戚占着京畿三营,藩镇在北边打成一锅粥,皇室宗亲躲在府里各打各的算盘,寒门新臣在朝堂上骂了半年街,什么事没定下来。我手里这三万人,是我爹沐老将军留下的最后一支能打的兵。我不想把他们耗在跟太后磨嘴皮子上。”
周宣旨嗓子发干:“司令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朝堂该清一清了。”
曹浑在旁边适时接话:“周大人,司令的营帐备了热茶,您喝完再走。外头雪大,别冻出病来,太后那边还等着您回话呢。”
周宣旨走的时候,马都打歪了两次。
曹浑看着他的背影,低声说:“司令,这话传回去,太后怕是要炸。”
“炸才好。”沐绮菱下马,跺了跺冻麻的脚,“太后不炸,宗室那几个老王爷不动,藩镇那边还揣着心思观望。我就是要让他们都知道——沐绮菱回来了,手里有兵,心里没他们那些弯弯绕。”
当晚,营中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来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袍,外罩旧裘,独自骑马来的,没有随从,被前营哨兵拦下时只报了名姓。
金晏辰。
曹浑把人领进来时,沐绮菱正就着油灯看各地送来的军报,头也没抬:“首辅大人深夜出城,太后知道么?”
“我今日下午在吏部值房当值,申时下值回家,换了衣裳就出城了。没人盯着。”金晏辰自己找了个木凳坐下,把带来的一个油纸包搁在案上,“西市买的,枣泥酥。你从前爱吃。”
沐绮菱扫了一眼那包枣泥酥,没动:“说吧。”
金晏辰沉默了片刻,把油纸包往前推了推,然后开口:“太后今日召了周氏三房的当家人进宫,议了半日,定下来三件事。第一,京畿大营的兵权暂不交,拖过这个冬天。第二,让宗室里一直装病的安乐王出来领宗正寺,把宗室力量拢一拢,预备跟你打擂台。第三——”他顿了顿,“拿我当筹码。明日早朝,太后会以首辅勾结藩镇,私吞军饷为由,当廷罢我的官,下狱待审。然后由周宣旨私下找你谈,拿我换你退兵三十里。”
沐绮菱翻军报的手停了。
“拿你换我退兵?”
“我这两年替你在寒门里笼络的人,加上我在朝中压着的那些各地军报和钱粮账目,太后那边算得清楚。我倒了,你手里那张朝堂的网就缺一大块。周宣旨找你谈的时候,会说只要首辅大人平平安安从牢里出来,寒门那帮人还能接着替你办事。但你得退兵,退出京畿三百里,另上表请太后垂帘听政。”
沐绮菱把军报合上,看着他:“你自己来的,还是有人让你来传话?”
“我自己来的。太后不知道我出城,知道了今晚就要拿人。”
“那你今晚来,就不怕我把你扣下,明日太后拿你当由头,我直接带兵进城,说你金晏辰是我沐家的内应?”
金晏辰笑了一下。
他长得不差,笑起来有种读书人的温润气,但这会儿坐在沐绮菱的军帐里,对着满案刀兵军报,那笑就显得格外单薄。
“你会么?”
“会。”
“那我赌输了。”他把油纸包又往前推了一寸,“赌输之前,你先把枣泥酥吃了。这玩意儿放一夜就硬了。”
沐绮菱盯着他看了好几息,伸手拆了油纸,掰了半块塞进嘴里。
枣泥有点腻,酥皮掉了一案。
“太甜。”
“西市老字号,你从前能吃一整个。”
“从前是几岁?”
金晏辰想了想:“十五。你爹刚打完北境那仗回京,你骑着马在街上横冲直撞,撞翻了我买的鱼,赔了我一包枣泥酥。”
沐绮菱嘴里嚼着酥皮,没接话。
半晌,她把剩下半块也吃了。
“你赌赢了。”
金晏辰看着她,没说话。
“我明日不退兵。”沐绮菱拍了拍手上的碎渣,把那些军报拢了拢,“但我保你不出事。你今晚回去,装作什么都不知道。明日早朝太后要罢你,你就让她罢,先认了。下狱之后别跟任何人递消息,周宣旨来找我的时候,我自有计较。”
“你要拿我当饵?”
“你自己送上门的。”沐绮菱看着他,“金晏辰,你说你赌我舍不得你死。你凭什么觉得我舍不得?”
金晏辰站起来,整了整旧裘的领子:“我没觉得你舍不得。我只是赌——你还需要我。等你哪天不需要了,我自己会走。”
他走到帐门口,又停下来,没回头:“枣泥酥的油纸底下压着张条子,是我这两年替你笼络的寒门官员名单,谁贪了多少,谁家里几口人,谁跟外戚暗通款曲,都写在上面。你留着用。”
帘子一掀,冷风灌进来,人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