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莲心无垢,不记尘枷
【墟篆秘录残字】
世间众生,或困于执念,或锁于天命,或缚于恩怨。
唯有莲花化身,剔去凡胎情根,劫来劫去,不留半分爱恨枷锁。不是通透,是本就无心承载这世间沉重的谎。
封神尘埃落定,九天诸神归位,人间礼乐渐兴。
陈塘关的旧事,早已随着商周更迭,慢慢埋进岁月里。
哪吒立于乾元山金光洞的莲池之畔,赤足踏在浮莲之上,红衣如火,眉眼干净得像初生朝露。
他没有上榜,也和杨戬不一样。
杨戬是看透了棋局,主动选择不入樊笼,清醒地背负一身沉重真相,独自蛰伏。
哪吒不同。
当年剔骨还父、割肉还母,以莲花重塑身躯之时,他便斩断了凡胎血脉里的尘缘羁绊。
这一具莲身,无父精母血,无轮回业根,没有与生俱来的执念,也没有纠缠不休的爱恨。
他曾在沙场之上,手持火尖枪、脚踏风火轮,随周军冲锋,破阵斩将。
他见过十绝阵里血流成河,见过九曲黄河阵中仙躯凋零,见过绝龙岭冲天烈焰,见过鹿台焚尽人皇的火光。
厮杀、死亡、悲恸、冤屈,一幕幕都落在他眼底。
可这些沉重的真相,落不到他心上。
天眼能辨伪,道心能存恨,莲心却不蓄愁。
他看得见厮杀,却不懂何为圣人算计;他看得见亡魂,却不懂万古骗局。
旁人被天道欺骗,会生出不甘;看见忠良蒙冤,会生出愤懑;看见黑白颠倒,会生出悲凉。
哪吒不会。
于他而言,奉命出征,便是打;战事停歇,便是玩。
枪出则破敌,收枪则归山。
劫数于他,只是一场热闹的游历,不是一场压在神魂上的万古囚笼。
太乙真人时常看着这个弟子,心中亦有感慨。
当初重塑莲身,本是为了保他性命,避开轮回杀劫,却无意间造就了这一份特殊的无执。
莲由水生,出尘不染,不沾俗世因果。
世间的怨、委屈、谎言、不公,重重枷锁,困不住一颗本就无心的莲核。
天庭也曾遣仙官前来,送来神诰,欲封他高位,纳入封神天籍。
哪吒歪着头想了想,直接摇头拒绝。
不是像杨戬那样,洞悉榜单是锁魂囚枷,刻意抗拒。
他只是觉得,要天天待在九天神府,按时听令,不能随心所欲下山戏水、追逐流云,太过无趣。
“不要,天上规矩太多,不如山下自在。”
一句话,轻描淡写推掉了诸天求之不得的神位。
仙官无奈,只能回转天庭复命。
天道推演,也很难拿捏他。有心要裹挟他入棋局,却找不到可以拿捏的情根、执念作为抓手。
无牵无挂,便无软肋;无爱无恨,便无胁迫。
他偶尔也会下山闲逛,路过朝歌故地,路过牧野荒原,路过绝龙岭。
荒土之上,残留当年大战的血气,残魂的悲意散在风里。
哪吒只是驻足看一会儿,看着荒草覆盖旧战场,转头便跑去溪边追游鱼,转眼就把方才所见抛在脑后。
他不会为闻仲的冤屈叹息,不会为三霄的公道悲戚,不会为人皇的污名抱不平。
不是冷漠残忍,是莲身本就承载不了这般厚重的人道悲欢。
真相是沉甸甸的火种,是需要人记住、守护、等待燎原的东西,而他,天生不适合贮藏火种。
虚空远处,岑珩静静观望。
墟篆道眼望穿那一身莲火红衣,看得明白这其中差别。
杨戬是知伪而缄默,负重而自持,清醒地守着秘密;
哪吒是尘缘不驻,过眼即空,万物于他,皆是过客。
墟篆残骨之中,人道火种缓缓跳动。
岑珩没有去收取哪吒的道念。
这一缕莲心,干净是空,不是不屈。
火种要的,是不甘、是执念、是想要争公道、辨黑白的人心。
哪吒的本心,本就不在这盘恩怨棋局之内。
“三界之中,有人困于劫,有人醒于劫,还有人,无心于劫。”
岑珩低声自语。
他藏逆骨火种,杨戬守万古真相,而哪吒,是封神大劫里难得的一份纯粹空白。
天道没法奴役他,谎言没法困住他,恩怨也没法缠上他。
他游离在天命的枷锁之外,却不是为了反抗,只是天性如此。
落日洒在乾元山莲池,风卷荷香。
哪吒踩着风火轮,呼啸一声,向着远山云霞飞去,笑声清脆,散在群山之间。
不问商周兴亡,不问圣人私心,不问后世千秋是非。
只做一朵自在浮莲,随风来去,不记尘枷。
诸天布下万古牢笼,困住了有执念的众生。
却唯独漏掉了这一颗无心莲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