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榜上囚魂,永失自在
【墟篆秘录残字】
封神榜不是功名录,是万古锁魂枷。
世人以为上榜是成神受禄,一步登仙;
实则斩断自我,抹去本心,从此为天道驱使,永无脱身之日。
鹿台火熄,狐骨埋尘,大周鼎定。
天庭开榜,封神大典,在九天云海之间如期举行。
祥云铺阶,仙乐缭绕,诸天圣人端坐云台,俯瞰下方。
三界之中,人人都说这是莫大福缘。
战死的将士、殒命的修士、亡故的精怪,一朝上榜,脱去轮回苦楚,位列正神,受万姓香火,何等荣耀。
朝歌旧地、十绝阵墟、绝龙岭、诛仙残场,一缕缕神魂被无形的锁链牵引,飘飘荡荡,向着九天而去。
闻仲的神魂,被金红灵光裹着,缓缓升起。
他依旧是那副黑衣白发、持金鞭的模样,眉目之间,还存着生前那一份耿直赤诚。他心中尚在迷茫,他至死都以为自己是违逆天命,该受天罚,如今得封雷部正神,执掌九天雷罚,只当是天道最后的宽宥。
他不知,从神魂贴上榜单纹路的一瞬,属于闻仲自己的心意,便在缓缓消融。
往后雷霆惩恶,不是依他心中的公道,而是依天道定下的规矩;
雷鞭所落,不是判善恶,只是执行天命的指令。
他日若是天道要他劈杀无辜、碾碎逆骨,他也会毫不犹豫挥下雷斧,不会生出半分迟疑。
张桂芳紧随其后。
沙场悍将,一生以血肉护商,他本向往沙场铁血,自在纵横。
封了星君,执掌一方星兵,看似威风。可他再也不能随心奔赴疆场,不能凭本心护佑弱小。星轨运转,号令自天,他只是星图上一个按序而动的符号。
还有十天君。
秦完、赵江一众,本是东海散修,隐居海岛,只求清修自在,不问红尘纷争。只因入局,身死道消,魂入榜单。
他们昔日参悟阵道,本想推演天地平衡,如今阵道只能用来镇煞、镇逆、镇一切天道不容的存在。
曾经心中的道,一点点被榜文磨灭,只剩下刻板的神职。
还有许许多多截教散修、商营士卒,或是无辜卷入劫数的精怪。
有人一生向善,无大恶,无大争,只因为站在了天命的对立面,魂魄便被锁入榜中。
大典之上,仙音赞颂,诸神恭贺,香火气运滚滚而来,滋养神躯。
香火是蜜糖,亦是毒锢。
香火越盛,神职烙印越深,自我的记忆、执念、本心,便淡得越快。
新封神的神灵,初时还有过往的记忆,偶尔午夜神府独坐,会闪过昔日画面:
闻仲会恍惚想起朝歌朝堂、绝龙岭的烈火;
十天君会依稀记起金鳌岛的海风洞府;
张桂芳会怀念荒原之上,与同袍并肩冲锋的日子。
可榜单之力日夜冲刷。
一年、十年、百年、千载。
记忆慢慢褪色,情绪慢慢平息,爱恨、悲喜、不甘、赤诚,一层层剥去。
到最后,他们只记得神职、天命、职责。
他们不再是“闻仲”,只是雷部之主;不再是“秦完”,只是镇阵之神。
昔日鲜活的人,变成了天道运转的零件。
云海之下,岑珩隐在虚空暗影里,墟篆道眼静静看透这盛大典礼背后的囚笼。
旁人看见的是封圣赐禄,荣光万丈。
他看见一根根无形锁链,锁住万千神魂。
墟篆残骨之内,藏着的火种,是这些神魂还在世时,最本真的一念。
是闻仲未被磨灭的忠,是十天君向往平衡的道,是凡兵不肯屈膝的骨。
这一缕,是榜单之力永远触及不到、永远无法磨灭的余念。
岑珩望着云台之上那些渐渐失去神采的神魂,心底漠然。
世人追逐封神,以为是解脱,是高升。
却不知:
轮回尚有重来之日,神魂尚有转生之机;
可一旦落榜封神,枷锁万古不移。
轮回是漂泊,封神是永囚。
大典落幕,诸神各归神府,各司其职。
九天仙乐散去,祥云缓缓淡去。
诸天圣人拂袖归洞府,再无半分牵挂。
棋子已经归位,机器已然成型,万古秩序,稳稳运转。
岑珩轻轻合上双目,墟篆残骨内的人道火种微微震颤,像是在为榜上无数被禁锢的魂魄低语。
“天道赐你们神位,夺你们自在。
榜文记下你们的名号,抹去你们的本心。
九天之上香火不绝,可再也没有当年的你。”
他不会去打碎封神榜,此刻的他,无力撼动圣人定下的铁律。
他只守住手中这一点残存的真。
就算榜上的神魂终有一日彻底遗忘自我,
在墟篆古骨之中,依旧留存着他们入局之前,活生生的模样。
枷锁高悬九天,真意藏于暗隅。
榜上万神,永世不得自由;
骨中一念,万古不曾屈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