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狐骨埋尘,圣人无恩
【墟篆秘录残字】
封神最毒许诺,出自圣母之口。
令妖背万世骂名,替天担千古罪孽,功成不赏,事败必死。
狐无祸心,祸心在天;妖无恶念,恶念在圣。
鹿台灰烬未落,朝歌城破。
大周兵马踏入王城的那一日,漫天祥云庆瑞,天地同贺“顺天大业”。
诸天皆欢,诸神皆喜,圣人皆慰。
唯独深宫一隅,清冷无声。
苏妲己立于寿仙宫的残烛之下,一身华服蒙尘,再无半分宫闱艳色。
数载深宫,她演尽妖媚、扮尽祸水、担尽恶名。
她遵女娲圣旨入宫乱商,按天道剧本构陷君心、败坏朝纲、成全伐纣大义。
圣人要她做的事,她一件不差,尽数做完。
可大商覆灭、天命落周、棋局收官的这一刻,
许诺的正果、超脱、赦罪、长生,一字无存。
虚空之上,娲皇宫神念冷漠垂落。
昔日温柔嘱托、慈悲许诺尽数收回,只剩冰冷的定罪天言,响彻宫闱:
“吾命你祸乱商纣,未命你残害生灵、屠戮忠良。
你恶贯满盈、罪孽滔天,自作自受,与天道无干,与圣教无涉。”
一句切割,干净利落。
将所有圣人授意、天道布局、诸天算计,全盘抹去。
把整场灭商大戏的所有血债、所有罪孽、所有万古骂名,
尽数压在一枚棋子身上。
从古至今,世人皆骂妲己祸国殃民、妖性本恶、倾覆大商。
可唯有岑珩的墟篆道眼,看透刺骨真相——
自始至终,她无半分自主。
初入凡尘,妖丹被圣锁禁锢,违令则神魂俱灭;
深宫数载,一举一动皆被天机监视,一言一行皆在剧本之中;
她不敢善、不敢仁、不敢柔、不敢良。
圣人要恶妖,她便只能做恶妖。
她亲眼看见帝辛清醒克己、勤政爱民、孤抗诸天;
亲眼看见满朝文武投机背主、顺势演戏、辜负人皇;
亲眼看见仙门伪善、诸侯卑劣、天道不公。
她早已知晓真假,早已看透骗局。
可她没有退路。
轩辕坟千年修行,一朝被天命裹挟,
生为棋子,死为替罪,身不由己,命不由人。
周军入宫,姜子牙带兵直入深宫,捉拿祸国妖后。
阐教仙人列于身后,目光漠然,等待处决“乱世元凶”,成就天道正义。
辕门法场,诸侯齐聚,人人义愤填膺,唾骂妖狐乱国。
所有人都需要一个罪人,来圆满这场顺天伐暴的盛世大戏。
帝辛不能再骂,人死道消,再骂则显刻薄;
诸天不能骂,圣人神圣,天命浩荡,不可亵渎;
文武不能骂,皆是顺天忠臣,皆是开国元勋;
仙门不能骂,皆是除魔卫道,匡扶正道。
最后,所有罪孽,只能由一只狐妖背负。
姜子牙取出陆压斩仙飞刀,白光悬空,杀机既定。
飞刀之下,无妖可活,无孽可逃。
妲己立于刀前,终于不再演妖媚,不再故作狠毒。
她抬眸望向九天之上的娲皇宫方向,轻声一笑,悲凉透彻。
“我奉命乱商,我替天背罪。
事成归尔功,祸落归我身。
圣人无恩,天道无义,原来如此。”
千年修行,一朝尽毁。
数载污名,万古钉身。
白光一转,狐首落地,血溅尘埃。
世人欢呼,诸侯称颂,仙门颔首,天道祥和。
乱世妖邪伏诛,天地重归清明。
史书落笔,再添铁罪:九尾妖狐,祸乱九州,葬送大商,罪该万死。
无人知晓,法场之外的远山暗隙,岑珩静静而立。
他看见了她最后一眼的通透,看见了她数载深宫的煎熬,看见了圣人赤裸裸的弃子绝情。
墟篆残骨微微发热,一缕极轻、极悲、极干净的残念,缓缓汇入火种之中。
这缕残念,无恶、无妖、无戾、无贪。
只有一枚无辜棋子,被天地欺骗、被圣人利用、被万古辜负的无尽苍凉。
她是封神最可怜的人。
明明全程奉命作恶,最后却成了唯一的恶人;
明明替天道背尽黑锅,最后却成了千古罪人。
三霄求公道而死,是道之悲;
闻仲守赤诚而亡,是忠之悲;
帝辛逆天命而焚,是人之悲;
而妲己,是整场封神棋局,最肮脏、最赤裸、最无情的棋子之悲。
她死后,女娲收走禁锢她的圣念枷锁,抹去所有圣旨痕迹。
天道篡改天机,抹除所有授意记录。
三界再无圣人遣狐乱商的记载,
只剩——妖狐祸国,逆天自取灭亡。
轩辕坟萧瑟荒凉,再无千年狐仙。
深宫岁岁花开,再无含泪戏恶的替罪妖后。
万古之后,人人皆知妲己祸水灭国。
无人知晓,是天要灭商,是圣要杀人,是棋局要收场。
她只是那个,被推出来,替天地顶罪的可怜人。
岑珩收回目光,指尖轻抚墟篆残骨。
人间骂她千年,天道污她万古。
唯我留她一念清白,藏于人道火种之内。
妖亦有情,棋子亦有冤。
天地不公,我为证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