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杜氏诊所出来的时候，江越的脑子简直乱成一锅粥。
他好像能理解杜重仁的心思，又在怀疑，杜郎中是不是在杞人忧天，那些担心都是毫无道理的吧？
所谓的少女十三药，真有这么个东西吗？
先不用说这种药有没有那么神奇的疗效，真会有人拿少女的血熬制药品吗？
特别是，当杜重仁提到，不只是本国老典籍里有这方面的记栽，就连目前正大力引进来的洋医学，也存在这类说法。
可是江越却从来没有听闻过。
为什么杜重仁要特意跟他聊起这个事情呢？
就因为自己帮着父亲经营药铺子，从事的是卖药的营生，跟药材打交道，江郎中认为他该有这方面的见识吧。
但聊到最后，江越发现，杜郎中其实对其他事情不感兴趣，只一个劲跟他探讨少女十三药。
像纪小姐是怎么失踪了，什么时候失踪的，纪小姐的安危，这些迫在眉睫的问题，好像并不想多涉及。
也难怪吧，杜重仁只是个郎中，他只对病症，对药品，这些感兴趣，至于药品以外的事情，他关注的热忱度不高。
再说旧朝刚崩，新朝才建起不足四年，多地还在打仗，世局并未平稳，像人口失踪这种事情，多不胜数，一般人都麻木了。
但江越毕竟当过军人，除了对药材方面很钻研，也对世情有自然的关心，他在听着杜郎中围绕少女十三药讲来讲去时，心思不免在纪小姐身上。
江越见过纪小姐一面，她曾经来药铺买过药。江越对她的印象是长得有福相，脸圆圆的，眼睛大大的，看上去挺健康。
纪家是殷实人家，生活优裕的一个姑娘突然失踪，本身就不是件小事啊。
到底怎么会失踪啊？
不由自主地，江越的心里，这个问题越来越突出，与所谓的少女十三药，份量不相上下。
一边走一边想，偶然一抬头，发现快走到金婆弄了。
而纪家，不正是座落在金婆弄内的吗？
可是要回江家药铺子，不该往这儿走的。
江越苦笑笑，搞什么嘛，纯属灵魂出窍，是下意识把他往这儿引的吧。
停止脚步，犹豫着，要不要进弄去？
你是想去纪家门前张望张望？难不成，你还想进纪家，直接打听打听？你算个什么人物呢，跟纪家非亲非故，跑去打听人家姑娘失踪之事，不是莫名其妙嘛。
还是别多想了吧。
江越回到药铺子时，父亲江正源一见他就责怪，为什么送点药耗了大半天。江越解释道：“我到诊所时杜郎中不在，去出诊了，等了一会他才回来，然后就只顾给病人看病，我根本就挤不上去，只能等他看完了病人才把药交给他。”
江正源有点不相信，说杜郎中从未主动出诊的，这次是被谁请动了？
江越就把事情简单讲了一下。然后趁机问：“爹，你有没有听说过少女十三药？”
江正源瞪了儿子一眼，鼻子里哼哼说：“这个世上，乱七八糟的药多得很。自古以来，医和药，属于两个行当，各自也出现过很多种，往往也只有一脉属于正源，其余的，都是偏门。我开这药铺，卖的这些药，就是属于正源一脉，我不卖偏门的药，你也不要往这方面花心思。”
明摆着，江正源是知道有这个药的。
江越希望父亲能作点介绍，这个药真是用少女的血炼制的吗？
“用血？”江正源迟疑了一下，犹豫着说，“我听到的说法，不是用血，而是用女孩的皮……”
“啊？”
江越听得头皮一麻，瞬间僵住。
江正源赶紧声明：“这是你爷爷生前跟我提过的，他说的是有一种巫医，才会这么干的。可是巫医到底是什么样子的，他也说不清，因为他也没有亲眼见过，只听了一些传言。所以呀，有些事情，真假莫辨，你又何必细究呢？反正我当时听了只觉得荒唐，现在更认为毫无道理。”
“可是，现在杜郎中都提到了呢。”
“老杜是上了年纪，有点胡思乱想罢了。如果世上真有这种药，先治治他的谵妄症吧。”
江正源对杜重仁在儿子面前提及少女十三药，明显是不满的。
而父亲的反应，更让江越内心不安。
到了黄昏，药铺子关门打烊。江越向父亲说要到街上走走。
反正已经下班，江正源不会管得太紧，反而倒希望儿子出去溜溜，万一遇上个中意的姑娘，说不定就谈上了。如今不是前朝了，很多年轻人不再喜欢父母之命、煤妁之言老一套，搞起了什么自由恋爱，在江正源看来是好事。
因为江越已经24岁，在当下算是大龄了，以前的孩子20岁之前就结婚生子了，现在的孩子唷，太拖拉了，新思潮也有利有弊吧。
已经华灯初上，绞丝城的街上车水马龙，毕竟是个省城，前半夜会有一段夜市。
江越来到金婆弄口，忽然发现，弄口站着一个年轻女子。
第一眼看见，还以为，这不是纪家那位姑娘吗？不是说失踪了吗？
细瞧之下，才发觉此女比他见过的那位纪家小姑娘，年龄上稍稍偏大一点。
可是论长相，跟那位纪家小姐太像了。
会不会，失踪的是纪家的小女儿，而这位是大女儿呢？
江越对纪家不熟，上次他之所以知道来抓药的是纪家姑娘，是药方上写的患者名字是纪家户主纪茂仓，江越接过药方问一声是你爹用吗，小姑娘嗯了一声。实际上，两人并没有过多交谈，江越也不知道小姑娘有没有姐姐。
江越停下来，打量弄口姑娘，他也得提防这是不是哪家烟花楼派出的诱饵，专门勾诱男人的。
但很快相信，这不是烟尘女子，因为她圆圆的脸蛋上满是愁意，甚至还时不时抬手，抹一抹眼角，好像在流泪。
是不是妹妹失踪了，做姐姐的在弄口张望，企盼着妹妹突然出现？
可惜江越不是巡捕，不能上前作询问，如果贸然搭讪，会引起姑娘反感，要是她受了惊吓喊一声流氓，刚好有巡捕路过，你就会被揪去巡捕房治罪，岂不冤上天。
迟疑间，姑娘看到了他，先是一怔，马上，就朝他跑过来。
“你是江少爷吧？”姑娘直截了当，问道。
“我是江越，可是……你怎么认得我？”
“上次我到你家药铺抓过药。”
江越有些愣，“是你来抓过药？不是你妹妹？”
原来是江越搞错，到药铺来抓药的是这位姐姐，不是失踪了的那位妹妹。
姑娘介绍，她叫纪绿玉，妹妹叫纪红玉。
“江少爷，那你快请吧。”纪绿玉指了指弄堂口。
“请我到哪里去？”
“咦，你不是叫人来提前通知我们了吗？你不是要来我家吗？”
江越更莫名其妙。“来的什么人？怎么说的？”
“是个儿童，说江家药铺的江少爷让他来通报一下的，江少爷天黑以后会来我家。”
“哪有这回事，我根本没这么做呀。”
这是什么状况呢，那个儿童不会自己演这一出吧，一定是有大人授意的。
真叫人想不通，谁会这么搞呢？
但纪绿玉似乎对这个问题并不在意，她告诉江越，她爹在家等着呢。
“听说是江大道师的孙子要来，我爹喜出望外呢。”
看来纪家是把江越看成他爷爷的传人了，以为他同样是一位出色的道师。
这有点尴尬，去不去呢？
江越略作犹豫决定去，自己是江道师的孙子没有错，又不是冒名的，怕什么。
人家是遇上难事了，肯定盼望你去指点指点，你就算起不了啥作用，但了解了解情况，作点安慰总可以吧。
再说，江越自认为，他也并非是个不学无术之徒，要论知识，阅历，胆魄，不敢说多高，总有些吧。
纪家发生的事存在诡异的一面，也许他去了纪家，能得到些什么线索，或者某种启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