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狐入朱门，人心难测
【墟篆秘录残字】
妖本无恶，恶是圣人之令；祸本无源，源是天命所谋。
入宫一步，清白尽消，往后千秋骂名，早已预先写定。
朝歌城的秋意一日浓过一日。
朱雀长街依旧繁华，可岑珩行走其间，墟篆道眼之下，能看见一层淡淡的、从王宫方向漫溢开来的人皇戾气，正与天穹垂落的天命锁链无声缠斗。两股力量交织缠绕，看不见轰鸣，却压得整座王城的气运都隐隐发颤。
他寻了一处临近王宫的僻静客舍，租下一间小院。此地位置巧妙，既能听闻宫闱动静，又不至于被王宫的人皇龙气或是天道监察锁定。他不打算主动去叩宫门，帝辛身负大局，一举一动皆在诸天目光之下，贸然相见，只会为彼此招来灭顶的祸端。
岑珩盘膝坐在院中青石上，指尖轻轻摩挲一块古朴的骨片。这是自大夏古墟带出的墟篆残骨，正是收纳人道残火的器物。此刻骨片沉寂无光，唯有等到不屈之魂燃尽之时，才能承接那一缕转瞬即逝的火种。
他静静等候。
等那枚早已注定命运的棋子，踏入朱红宫墙。
三日之后，黄昏。
天边云霞染成浓稠的绯色，一队宫人车马，自城南缓缓驶入朝歌。车帘低垂，周遭有内侍护卫，仪仗不算张扬，却牵动了隐匿在虚空之中无数道窥探的神念。
是苏妲己。
岑珩抬眼，墟篆道眼穿透层层帘幕。
车中女子一身素色衣裙，容颜绝世，眉眼间还带着轩辕坟山野的清灵，尚未染上深宫的阴翳。她心头藏着一丝忐忑，一丝微弱的期许。她记得女娲娘娘的许诺，想着只要办好这件事，便可褪去妖身，得正果，脱轮回。
她尚且不知，许诺是饵，前路是阱。
她能感知到天穹之上那道来自娲皇宫的神念，如枷锁一般牢牢扣在她的妖丹之上。若是她敢违逆旨意，这道神念顷刻就能碾碎她千年修为，神魂飞散。
身不由己，便是这枚棋子与生俱来的宿命。
车马一路行至王宫寿仙宫门外。
内侍传报，片刻之后，帝辛传旨召见。
妲己缓步下车，莲步轻移，踏入那道高耸的宫门。一步跨进去，外面的山野清风、自在岁月，就此彻底与她隔绝。
大殿之内，烛火摇曳。
帝辛依旧一身玄黑龙袍，端坐在王座之上，目光平静地看向阶下跪拜的女子。
无数人预想的画面，是帝王一见美色便心神迷乱、神魂颠倒，从此沉溺温柔乡，荒废朝政。这也是诸天想要看见的剧本。
可岑珩隔着宫墙，借着墟篆道眼窥见殿内景象时，心头微沉。
帝辛没有失态。
他那双看透天地棋局的眸子，一眼便看穿了妲己的根底：狐妖之身，身负圣人法旨，带着倾覆商祚的使命而来。
人皇心知肚明，这是诸天送过来的一柄软刀，用来污他名声，乱他朝堂。
殿内安静片刻，妲己垂首，依着提前想好的说辞，柔声回话，言语温婉，楚楚动人。她依着圣人的吩咐，一点点扮演好一个柔弱美貌、惹人怜惜的女子。
帝辛淡淡开口，声音沉稳，听不出喜怒：“你自冀州而来？”
“是。”妲己应声，心底紧绷，暗自运转妖力，准备慢慢释放魅惑之术。
可她的妖媚术法，刚一悄悄散开，撞上帝辛周身环绕的人皇气，便如同冰雪遇烈火，悄无声息消融殆尽。
人皇道心坚固，逆骨铸魂，区区狐妖魅惑，根本动摇不了他分毫。
妲己心中一惊，抬眼飞快望了一眼王座上的男人。
她听说商王狂悖、贪淫暴虐，可眼前这人，目光清明，意志如山，哪里有半分昏聩之相？
这一刻，她心底第一次生出茫然。
若是帝王本心不动，她该如何败坏朝纲？如何完成圣人交代的任务？完不成任务，等待她的下场，又是什么？
虚空之中，隐有女娲的神念轻轻一瞥，带着无声的催促与警告。
妲己心头一寒，只能压下纷乱思绪，继续扮演自己的角色。
帝辛看着她，沉默许久，终究没有点破。
他知道，杀了这狐妖，还会有雉鸡精、琵琶精接踵而至。杀一个棋子，改变不了诸天定好的大局，反而会提早激化矛盾，让万民更早惶恐，给阐教落下更充足的伐商借口。
他留她在宫中。
不是贪恋美色，是收下这枚送到眼前的棋子，陪着诸天演完这场大戏。他要借着这一场虚假的荒淫骂名，暗中继续布局，收拢人族最后的铁血力量。
“留在寿仙宫吧。”帝辛缓缓落下旨意。
妲己叩首谢恩，起身立于一侧。
朱门深锁，妖狐入瓮。
消息很快传遍王宫，再慢慢流向朝歌市井。流言如同风中野草，悄然滋生。
大王纳冀州美人，宠爱有加。
市井百姓、朝中不少臣子，已经开始暗自叹息，隐隐印证了“商王失德”的天命预兆。
岑珩站在小院的老槐树下，听着巷口行人低声议论，神色平静。
世人看见的，是君王纳妃、美色惑主。
他看见的，是圣人借狐妖执笔，开始书写万古污名。
妲己身在局中，一边要遵从圣令构陷，一边又窥见帝王清醒如山，内心日夜撕扯。她不是天生的恶人，只是一枚没有选择权的弃子。
“人人都有自己的枷锁。”岑珩低声自语。
人皇扛着灭国殉道的枷锁，狐妖扛着圣人神念的枷锁，满朝文武，有的被天命利诱，有的被威势胁迫，九州万民，被世代驯化的认知枷锁困住。
而他，是唯一可以游离在外的拾火人。
他不会去点破妲己的身份，不会出手斩杀她，也不会跑去面见帝辛诉说诸天阴谋。过早的干预，只会打乱一切，让自己化作劫灰。
他只是记下这一幕。
记下狐妖入宫这一日，记下这场骗局的开端。
夜色慢慢笼罩朝歌，王宫之中灯火次第亮起，一派温柔繁华。可繁华之下，罗网越收越紧。
阐教的仙人已经在西岐暗中落下印记，姜子牙静待时机，只等一声令下，执起封神榜这柄屠魂之刀。
岑珩收回目光，转身回到屋内。
墟篆残骨静静躺在桌案上，依旧黯淡。
他知道，距离第一缕人道残火飘落，还有一段时日。
棋局已经铺开，棋子各就其位，接下来，便是刀光渐起，劫数蔓延九州。
（第四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