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迁去苏州的第三天,老刘头收摊之后没急着回家,蹲在铺子门槛上抽了袋烟。
温掌柜在柜台后头扒拉算盘,头也不抬:“有事说事,别搁那儿冒烟。”
“温掌柜,您说燕少爷这回去苏州,见着他妈了没有?”
“你操那心干什么?”
“我这不是——”老刘头把烟袋锅子在门槛上磕了磕,“我这不是欠着燕少爷一碗馄饨嘛。”
温掌柜抬起头,老花镜滑到鼻尖上。
“你天天给他送馄饨,早还清了。”
“那不一样。”老刘头站起来,把烟袋别腰上,“他爹那坛酒,我喝了二十年,喝的时候不知道是满月酒。我要是知道,怎么也得回个礼。”
温掌柜把算盘一推。
“你想回什么礼?”
老刘头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搁柜台上打开。
里头是块银锁片,小孩戴的,正面刻“长命百岁”,背面刻了个“燕”字,磨得锃亮。
“这什么?”
“燕少爷满月那天,他爹抱他来我摊上吃馄饨,锁片掉锅里了。我捞出来想还,他爹说搁你那儿吧,回头我来拿。后来一直没来拿,我就收着了。”
温掌柜拿起来看了看。
“你收了二十三年?”
“嗯。中间好几次想还,他爹说忙,不急。后来他爹没了,我也不知道往哪儿还。”
温掌柜把锁片搁回油纸上。
“等他回来你自己给他。”
“我给他他肯定不要,他那脾气跟他爹一样,给他东西他往外推。”老刘头把油纸包重新包好揣回去,“温掌柜,您给出个主意。”
温掌柜想了想,把账本翻到最后一页。
“你馄饨摊一个月挣多少?”
“刨去成本,落个四五块。”
“你给燕迁入个股。以后铺子赚了钱,你分红,他馄饨摊的账走铺子流水。他不要也得要。”
老刘头愣了半天。
“这行吗?”
“怎么不行?我给他当掌柜还拿工钱呢。”温掌柜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你要是不好意思开口,我替你说。就从下个月开始,你摊上的账走铺子,一个月交铺子一块钱管理费,年底铺子给你分红利。”
“那我不亏了?”
“你亏什么?你摊上那点流水走铺子账,以后街坊们记账都记铺子头上,你收账不用自己跑,我替你催。省你多少事?”
老刘头琢磨了一会儿,一拍大腿。
“行!听您的!”
“那锁片呢?”
“锁片我搁您这儿,您替我给。”
温掌柜把锁片收进抽屉里,拿钥匙锁上。
“等他回来再说。”
燕迁回来那天是四月底,带了两包采芝斋枣泥糕,一包给温掌柜,一包给老刘头。
老刘头接了枣泥糕,搓了半天手。
“燕少爷,我给您入了个股。”
“什么股?”
温掌柜从柜台后头把账本递过来。
“他馄饨摊从下个月开始走铺子账,管理费一个月一块,年底分红。这是合同,你签个字。”
燕迁翻了翻合同,是温掌柜的笔迹,条条款款写得清清楚楚,最底下老刘头已经按了手印。
“老刘头,你图什么?”
老刘头嘿嘿笑。
“图个踏实。我摊子挂了您铺子的名,以后这条街上没人敢赊我账不给钱。”
燕迁拿起毛笔签了字。
“那你亏了。这条街上赊账最多的就是我爹——”
“你爹赊的账我早划掉了,”老刘头一摆手,“他给我送过一坛女儿红呢。”
温掌柜把合同收好,从抽屉里摸出那个油纸包搁柜台上。
“这个,老刘头存了二十三年的。”
燕迁打开看了一眼。
银锁片,背面刻着“燕”字。
他翻过来覆过去看了两遍,抬头问老刘头:“我爹的?”
“你的。满月那天掉我馄饨锅里了。”
燕迁把锁片攥手里,半天没说话。
然后他摸出三块大洋搁柜台上。
“这个月的管理费,我先交了。”
老刘头伸手去拿,被温掌柜一巴掌拍开。
“急什么,月底再交。”
“那我先欠着,账上记着。”老刘头揣着枣泥糕乐呵呵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燕少爷,明早吃馄饨不?我给您多搁俩。”
“吃。搁三个。”
“好嘞!”
老刘头走了之后,温掌柜把账本翻到新的一页,写上“民国二十四年四月廿三,收燕迁馄饨摊管理费预交三块,月底结算,多退少补”。
燕迁在旁边看着。
“你这账记得比我爹细。”
“你爹那账是流水账,什么都往上记,回头自己对不上。”温掌柜拿毛笔敲了敲账本,“我这账分了三栏,一栏收入一栏支出一栏欠账,月底一合,多一分少一分都查得出来。”
“你哪学的?”
温掌柜手一顿。
“你爹教的。”
燕迁没再问。
过了一会儿,老皮匠拎着双新鞋跑进来。
“燕少爷!听说您回来了——我闺女下个月出嫁,您可得来喝喜酒!”
“来。随两块。”
“不用随!您来就行!我闺女说了,燕少爷往那儿一坐,比两块大洋有面子。”
燕迁看温掌柜。
温掌柜头也不抬:“随两块,账上记着,从你工钱里扣。”
“我工钱在哪呢?”
“你出门这三个月,铺子赚了一百零四块,刨去成本,我的工钱,老刘头预支的,老皮匠修鞋摊的管理费——”
燕迁打断她:“等等,老皮匠也入股了?”
“上个月入的。修鞋摊走铺子账,一个月五毛管理费。”
燕迁扭头看老皮匠。
老皮匠搓着手笑:“温掌柜说划算,我就入了。”
燕迁把脸埋进手掌里。
他爹开绸缎庄,他开杂货铺,底下养着一帮馄饨摊修鞋摊,怎么想怎么不对劲。
温掌柜从柜台底下摸出个布袋子搁他面前。
“你三个月的工钱加分红,扣掉随礼两块,你出门前支的十二块路费——还剩八块四。”
燕迁掂了掂钱袋子,比他去苏州之前还少。
“我出门之前兜里有十二块——”
“你支的是铺子的钱,不是你个人的。”
“这有区别吗?”
“区别大了。铺子的钱是公款,你个人的钱是私款。公款进公款出,私款进私款出,两本账。”
燕迁盯着温掌柜看了半天。
“你以前给我爹管账也这么管?”
“你爹不让。他说算那么细干什么,差不多得了。”
“那你为什么跟我算这么细?”
温掌柜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
“因为你爹死了。”
燕迁不说话了。
温掌柜把眼镜戴回去,接着扒拉算盘。
“你要是觉得我管得细,换个人管也行。老刘头算账不行,老皮匠认字都费劲——”
“你管着吧。”
“那我把话说前头。下回你再出门,路费从你自己工钱里扣,不许动公款。”
“行。”
“还有,你那张十七处宅子的单子,钟姑娘上个月来找过我,说她打听好了,其中三处她自己去清了,按八块一处算,你欠她二十四块。”
燕迁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
“她自己去的?”
“嗯。她说你跑苏州找妈去了,她闲着也是闲着。”
“那三处她清了?”
“清了两处,第三处她说等你回来一块去,那地方有点棘手。”
燕迁把布袋子里八块四摸出来搁柜台上。
“先还她十六块八,剩下的下回。”
温掌柜记了账,突然想起来什么:“对了,你妈跟你回来没有?”
“没有。她说她在苏州住惯了,不搬。让我有空常去。”
“那你下回去苏州,从公款里支路费,算铺子出差。”
燕迁愣了一下。
“去苏州找我妈算出差?”
“怎么不算?你妈那手针线活我打听过了,苏州城里数得上号的。你下回去跟她谈,让她绣点帕子香囊搁铺子里代卖,利润对半分。”
燕迁张了半天嘴。
“温掌柜,你这算盘打得也太响了。”
“你爹当年要是让我管账,至于赔掉半条街的铺子?”
燕迁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行,下回去我跟她谈。”
老皮匠在旁边插嘴:“燕少爷,那我闺女嫁妆里那对枕套能不能也让您妈绣?”
“你直接跟我妈说去,我下回带你一块去苏州。”
“那敢情好!我正愁闺女嫁妆拿不出手呢!”
温掌柜拿算盘在柜台上敲了两下。
“安静!有人来卖东西了——”
门口进来个挎包袱的小媳妇,犹犹豫豫地问:“听说您这儿收老物件?”
温掌柜把眼镜扶正,摆出掌柜的架势:“收。拿出来看看。”
小媳妇从包袱里摸出个铜手炉,锈得看不出本色了。
温掌柜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看,又拿小锤子敲了敲。
“光绪年的东西,锈成这样不值钱。三毛。”
“三毛太少了,我当铺问过,给五毛。”
“当铺给你五毛你上我这儿来干嘛?”
小媳妇吭哧了半天。
“当铺老板说这炉子闹鬼,晚上自己发热。”
温掌柜手一顿。
“闹鬼?”
“嗯。我男人上个月从城隍庙淘来的,搁家里头,一到半夜炉子就发烫,没人动它。我婆婆说邪性,让我赶紧处理了。”
温掌柜把炉子搁柜台上,冲燕迁抬了抬下巴。
燕迁走过来看了看,拿手指头戳了一下铜炉肚——凉的。
再摸一把,还是凉的。
他把炉子翻过来,底上刻了朵莲花。
“钟离雪上回怎么说来着?莲花纹的老物件,底下有暗格的,多半藏过东西。”燕迁问温掌柜。
“你自己看。你才是东家。”
燕迁把炉子搁桌上,拿了把小刀顺着莲花纹撬。
铜皮翘起来一条缝,里头塞着卷黄纸,抽出来展开,是一道折起来的符,画得跟钟离雪给他贴的那种差不多。
“这什么符?”他问温掌柜。
温掌柜凑过来看了一眼。
“招财符。底下画了个小鬼,拿绳子拴着,让小鬼出去偷钱。”
“偷钱?还有这种符?”
“早年间跑江湖的常用。这炉子原主人估计是小偷,养了只小鬼专门偷别人家银钱。后来被人逮住了,把炉子扔了。小鬼没走,还在炉子里头——”
她话没说完,铜炉猛地烫了一下。
燕迁手一缩,炉子滚到地上,盖子摔开了,里头呼一下冒出一股黑烟。
黑烟在地上打了个旋儿,变成个拳头大的小黑人,脑袋大身子小,光着屁股,蹲在地上拿手揉眼睛。
小黑人开口说话了,声音跟小孩一模一样:“饿。”
燕迁看温掌柜。
温掌柜看燕迁。
“你养的,你喂。”温掌柜把脸别过去。
燕迁蹲下来,从兜里摸出半块枣泥糕搁地上。
小黑人扑过来抱着枣泥糕啃,啃了两口抬起头:“还要。”
“没了。”
小黑人扭头看柜台上的算盘,眼睛亮了。
它蹿上柜台,抱起算盘珠子当糖豆嚼,嘎嘣嘎嘣嚼了一地。
温掌柜脸都绿了。
“燕迁!你管管它!”
燕迁把小黑人从柜台上拎下来,搁地上。
“不许吃算盘。吃这个——”他从柜台底下摸出把花生米。
小黑人抱着花生米蹲墙角吃去了。
吃完了拿手背抹抹嘴,冲燕迁一伸手:“钱。”
“什么钱?”
“我偷来的钱,都还给你。”小黑人从肚皮上抠下来一枚铜板,搁地上,又抠一枚,又抠一枚。连抠了十几个铜板,最后掏出来一块银角子,抬头看燕迁,“不够?”
燕迁把地上的钱捡起来数了数,一共一块两毛三分。
“你偷的?”
“嗯。以前主人让我偷的,主人死了,钱我存着。”
“存哪儿?”
“存肚子里。”
燕迁盯着它扁扁的肚皮看了半天。
“你就这么存着?”
“嗯。你要不要?不要我接着存。”
燕迁把那块银角子还给它。
“你存着吧。以后跟着我,别偷了,我管饭。”
小黑人抬起头:“管饱?”
“管饱。”
小黑人想了想,把银角子重新塞回肚皮里。
“那行。”
温掌柜把摔在地上的铜炉捡起来,拍了拍灰。
“这炉子还收不收?”
小媳妇在旁边看傻了。
“收收收!您给多少?”
温掌柜伸出一只手。
“五毛。炉子留下,小鬼归我们燕少爷管。”
小媳妇把五毛钱攥手里,扭头就跑,跑出门又回头喊了一嗓子:“那以后它不偷我家东西了吧?”
“它以后跟着我们东家混了,不偷东西,光吃饭!”温掌柜冲她摆摆手。
小黑人蹲在墙角吃花生米,听见这话抬起头:“我吃不了多少。”
燕迁蹲下来跟它平视。
“你叫什么名字?”
小黑人歪了歪脑袋。
“主人叫我小财。”
“小财,你会干什么?”
“偷东西。”
“除了偷东西。”
“……吃。”
燕迁叹了口气,扭头看温掌柜。
“它吃多少?”
“看那吃相,一天少说半斤花生米。”
“那从它偷来的钱里扣。”
小黑人赶紧把肚皮捂上。
“不给扣。”
“那你以后帮我铺子看门,一个月给你一百粒花生米,偷来的钱算你的私房。”
小黑人掰着指头算了算。
“一百粒够吃十天。”
“剩下二十天花你私房钱。”
小黑人又掰着指头算了算,觉得不划算,但看了看燕迁的脸色,勉勉强强点了头。
“行吧。”
温掌柜把账本翻到新一页,写上“民国二十四年四月廿三,收铜手炉一只五毛,附赠小鬼一只,月薪花生米一百粒,从东家工钱里扣”。
燕迁瞥了一眼。
“你又扣我工钱?”
“小鬼是你收的,当然从你工钱里扣。”
“那它偷来的钱呢?”
“充公。走铺子账,年底给街坊们分红。”
小黑人蹲在墙角听着,瘪了瘪嘴,没敢吭声。
第二天早上老刘头来支馄饨摊,看见柜台后头蹲着个拳头大的小黑人抱着花生米啃,吓了一跳。
“这什么玩意儿?”
“新来的伙计。”燕迁蹲在门槛上吃馄饨,“小财,跟老刘头打个招呼。”
小黑人抬起头,冲老刘头挥了挥油乎乎的小手:“爷爷好。”
老刘头愣了半晌,回头冲巷子里喊了一嗓子:“老皮匠!温掌柜!南货店老板娘!你们快来看——燕少爷捡了个会说话的算盘珠子!”
半条街的人都跑过来看。
小黑人蹲在柜台上,一人发了一粒花生米,嘴里嘟囔:“见面礼,见面礼。”
南货店老板娘捏着花生米端详了半天。
“这小东西还挺懂规矩。”
“以前跟小偷混的,人情世故比燕少爷强。”温掌柜头也不抬地说。
燕迁嘴里含着半个馄饨,噎了一下。
钟离雪回来那天是五月初,进门看见小黑人蹲在柜台上拨算盘——拨得还挺准,温掌柜报账,它拿算盘珠子拨拉,一分不差。
“你从哪儿淘的?”钟离雪把包袱往柜台上一搁。
“人送的。”
“送的好,回头我师父那儿缺个算账的——”
小黑人抱着算盘珠子往燕迁身后躲。
“不去不去。这儿管饱。”
钟离雪看了燕迁一眼。
“你给它开多少?”
“一百粒花生米。”
“我给你一百二十粒,你跟我走。”
小黑人扒着燕迁裤腿不撒手。
“二百粒也不去。这儿有枣泥糕。”
钟离雪叹了口气,从兜里摸出张纸条拍柜台上。
“那三处宅子清完了,还差最后一处。你去不去?”
燕迁把纸条拿起来看了看。
闸北,青云路,一处标了红圈的宅子,旁边写着“蚔母虫旧巢,疑有遗留”。
“你搞不定的那处?”
“嗯。里头有点麻烦,我一个人下不去手。”
燕迁把纸条揣兜里。
“这回按八块一处算,加上之前三处,你一共欠我——”
“你欠我!”钟离雪瞪眼。
“你上个月自己去的,我没让你去。”
“我给你干活你还不领情?”
小黑人蹲在柜台上插嘴:“别吵别吵,我给你们算——”它拿算盘珠子噼里啪啦拨了一通,“燕少爷欠钟姑娘十六块八,钟姑娘欠燕少爷八块,净欠八块八。”
钟离雪扭头看它。
“谁让你算的?”
小黑人往温掌柜那边一指。
“温掌柜让我算的。”
温掌柜头也不抬:“账得清。你俩吵归吵,账不能乱。”
燕迁把八块四摸出来搁柜台上。
“先还八块四,剩四毛下回。”
钟离雪把钱揣兜里。
“那四毛不用还了,抵这回的跑腿费。”
“什么跑腿费?”
“我上个月帮你清了俩宅子,来回车钱四毛。”
燕迁还想说什么,温掌柜拿算盘敲了敲柜台。
“行了。你俩要吵上外头吵去,别耽误我做生意。”
俩人闭了嘴。
小黑人抱着花生米蹲回墙角,小声嘟囔:“还是温掌柜厉害。”
温掌柜推了推眼镜,接着扒拉算盘。
老刘头端了碗馄饨进来搁柜台上,冲钟离雪努努嘴:“雪姑娘,趁热。下回还走吗?”
钟离雪接过碗吃了一口。
“不走了。这回待满一个月,把燕迁欠我的工钱全要回来。”
燕迁蹲在门槛上吃馄饨,嘴里含含糊糊地说:“铺子没钱。”
“铺子没钱你兜里那八块四哪来的?”
“公款。”
“那从公款里扣。”
温掌柜把账本往前推了推。
“钟姑娘,你上个月没走铺子账,自己垫的车钱,我记上了,回头从燕迁工钱里补你。”
钟离雪冲燕迁挑了挑眉。
燕迁把脸埋进馄饨碗里,假装没看见。
小黑人蹲在柜台上,拿算盘珠子摆了个“亏”字。
老刘头看了看,伸手把珠子拨拉乱了。
“别搁这儿气你东家了,吃花生米吧。”
小黑人抱着一把花生米,吃得腮帮子鼓鼓囊囊。
铺子外头,老皮匠正往门口支修鞋摊,南货店老板娘搬了把椅子坐在门口嗑瓜子,中药铺掌柜骑着自行车从街那头过来,车铃铛按得叮当响。
温掌柜把算盘归了位,在账本新一页上写下:“民国二十四年五月初三,铺子正常营业,东家在门口吃馄饨,钟姑娘在柜台边吃馄饨,小鬼在柜台上吃花生米,一切照旧。”
写完拿毛笔圈了个圈,合上账本,冲外头喊:“下一位——”
门口进来个抱铜盆的大姐:“温掌柜,您这儿收老物件不?这盆我婆婆说晚上会自己唱歌——”
燕迁抬起头,跟钟离雪对视了一眼。
俩人同时叹了口气。
“吃饭呢。”燕迁说。
“吃完再说。”钟离雪说。
温掌柜已经把眼镜戴好了。
“拿出来看看。”
【番外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