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山路那套宅子门口挂着“出售”的木牌,漆皮翘得跟鱼鳞似的。
燕迁拿钥匙捅开锁——钥匙是从温掌柜账桌上顺的,温掌柜看见了,没吭声,就是拿眼剜了他一下。
宅子三进深,前院堆满烂家具,中院一口枯井,后院三间正房锁着。
燕迁拿手电筒往枯井里照了照,井底也是干的,但井壁上有一圈一圈的爪印,小的跟指甲盖似的,大的有巴掌宽。
“蚔爬过的痕迹。”钟离雪蹲在井沿旁边看,“这井跟咱们铺子那口是通的,一条暗河,两个出口。你太爷爷封了那头,这头没封——”
她话没说完,后院正房传来一声响,像柜门自己弹开了。
俩人对视一眼,拔腿往后院跑。
正房三间,中间那间摆着张八仙桌,桌上搁着一只青铜匣子,盖子开着,里头空荡荡的。
匣子内壁上全是密密麻麻的爪印,跟枯井里的一模一样。
匣子旁边扔着块破布,上头有字,燕迁拿起来看了一眼,是他太爷爷的笔迹——“光绪三十年,收蚔母虫于宝山路宅。母虫不死,子虫不绝。匣中母虫已僵,但未死透,后人见字速焚此匣。”
“焚匣?”钟离雪把破布拿过去看了看,“你太爷爷当年把母虫装匣子里了?”
“他说僵了但没死透。”燕迁敲了敲青铜匣子,里头空空响,“母虫呢?”
钟离雪把破布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小字,潦草得多,像是临时添上去的——“匣底有夹层,母虫在底下。别开。”
“别开。”钟离雪念了一遍。
“我太爷爷说别开。”
“那你开不开?”
燕迁蹲下来研究匣子底。青铜匣子四角有暗扣,按下去咔嗒响了一声,底板弹起来一条缝。缝里往外冒凉气,带着股腥甜味。
“我太爷爷说别开,”燕迁又说了一遍,“但他没说不让看。我就掀条缝瞅一眼——”
“你瞅一眼它万一爬出来呢?”
“它僵了。”
“僵了也是活的。”
燕迁想了想,把短刀抽出来。“那咱先给它一刀再开。”
钟离雪瞪他。“蚔是虫子,你拿刀砍虫子?”
“砍不死也砍晕。”
俩人僵持了一会儿。
最后钟离雪从兜里摸出三张黄符。“我师父留给我的,一共五张,昨晚用了两张,还剩三张。你开缝,我贴符,贴住了它就不动。”
燕迁点点头,拿短刀刀尖插进匣底缝里,轻轻一撬。
底板掀开一寸,底下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钟离雪眼疾手快,一张符贴上去,底板微微震了一下,不动了。
又掀一寸,第二张符贴上去,这次震得厉害些,符纸噗噗往外鼓,但好歹贴住了。
第三寸掀开,钟离雪把最后一张符拍上去——
底板猛地弹开,一只黑壳虫子从里头蹿出来,指甲盖大小,背上壳子油亮,六条腿全是倒刺。
它落在八仙桌上,拿前爪蹭了蹭脑袋,然后朝燕迁龇了龇牙——虫子龇牙,燕迁头一回见。
“符呢?”他喊。
“全贴匣子上了!”钟离雪从腰上解下红绳短刀扔给他,“拿这个砍!”
燕迁接刀就砍。
母虫往旁边一蹦,刀砍在桌面上,砍出一道白印。
母虫蹦到桌沿,顺着桌腿往下爬,燕迁追着砍,一刀劈在桌腿上,桌子塌了半张。
母虫又蹦到墙上,顺着墙缝往上钻。
“它要跑!”钟离雪喊。
“我看见了!”燕迁拿刀往墙缝里捅。
刀尖刚戳进去,母虫从另一条缝里钻出来,顺着他胳膊往上爬。
燕迁甩胳膊,母虫死死抓着,六条腿上的倒刺全扎进皮肉里,疼得他直抽气。
“别动!”钟离雪从兜里摸出个纸包,拆开是朱砂粉,往燕迁胳膊上一撒。
母虫沾了朱砂,滋啦一声冒烟,松开腿往地上掉。
燕迁抬脚就踩,鞋底碾了碾,母虫壳子咯吱咯吱响了两声,不动了。
他挪开脚看了一眼——虫子扁了,但壳子还在动,六条腿一抽一抽的。
“踩不死。”钟离雪蹲下来看了看,“你太爷爷说僵了但没死透,看来踩也没用。得烧。”
“拿什么烧?”
俩人满屋子翻,翻出半瓶子洋油和一只铁皮罐。
燕迁把母虫铲进罐子里,浇上洋油,划了根火柴扔进去。
罐子里轰一下烧起来,母虫在火里头蜷成一团,壳子噼噼啪啪炸,烧了足有一刻钟才不动了。
燕迁拿火钳把虫尸夹出来看了一眼。黑壳烧成了灰白色,拿手一捏就碎。“这回死透了吧?”
钟离雪拿手电筒照着虫尸研究了半天。“应该死透了。你太爷爷说母虫不死子虫不绝——反过来也一样,母虫死了,子虫自己就僵了。”
“那咱铺子底下那只呢?”
“回去看看呗。”
俩人回了铺子,下井一探,暗河边上那只蚔果然不动了。
燕迁拿短刀戳了戳,那东西软塌塌地趴在河底,跟死蚯蚓似的。
他拽着尾巴拖上来,扔井沿上,拿火又烧了一遍。
老刘头蹲在旁边看完了全程,等燕迁烧完最后一截,站起来拍拍膝盖。“燕少爷,这回是真完了吧?”
“完了。”燕迁把火钳搁地上,“以后不用每年填人了。”
老刘头回头冲院子里喊了一嗓子:“听见没有!不用填人了!”
院子里一阵欢呼。
南货店老板娘当场把自家柜台上那罐糖拿下来,一人分了一把。
温掌柜从账桌后头站起来,拿毛笔在账本最后一页画了个圈,写上“账清”俩字,然后把账本往燕迁怀里一塞。
“我清完了。”
燕迁翻了翻。底下那些人的名字一个一个都划了线,最后一笔是温掌柜自己的——“温氏,民国二十二年欠燕家七十年香火,今还清。”
“你以后干什么?”燕迁问。
温掌柜把老花镜摘下来擦了擦。“你铺子还开不开?”
“开。”
“那我接着当掌柜呗。”温掌柜把眼镜戴回去,“你这几天翻箱子顺钥匙,账上记着呢,回头从你工钱里扣。”
燕迁愣了一下。“我还有工钱?”
“铺子是你的,掌柜是我的,我给你干活,你给我开工钱,有问题吗?”
燕迁看钟离雪。
钟离雪正往嘴里塞糖,含含糊糊地说:“没问题,你给她开。”
“开多少?”
“按行价,一个月八块大洋,包吃住。”
温掌柜点点头。“行,从我欠你爹那笔账里抵,再抵二十年就抵平了。”
燕迁脑子转了转。“你欠我爹那笔账不是清了吗?”
“清了是清香火账,工钱是工钱,两码事。”
燕迁张了张嘴,放弃了。“行吧,你说了算。”
温掌柜心满意足地回柜台后头坐着了。
钟离雪拿胳膊肘杵了杵燕迁。“我那份呢?”
“你什么份?”
“我给你干了四天活,又是下井又是烧虫子,你不得给我结一下?”
燕迁从兜里摸出那三块大洋——老刘头当天就还回来了,说账清了钱不能要。
他搁钟离雪手里。“就剩这三块了。”
钟离雪掂了掂,揣兜里。“下回再找我干活先付定金。”
“下回还有什么事?”
钟离雪朝铺子门口努努嘴。
燕迁扭头一看,门口站着个穿长衫的老头,提着个鸟笼子,正跟老皮匠打听“燕家铺子是不是重新开了”。
“你那樟木箱子最底下那层,”钟离雪说,“你爹还留了张单子,上头写了十七处闹鬼的宅子,都是当年蚔子虫跑出去落的地方。他说他没本事清理,等你回来收拾。”
燕迁想骂人,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爹都死了,骂也听不见。
“收拾一处给我多少?”
“按行价,一处五块。”
“太少了。”
“那你想要多少?”
“十块。”
“八块,不能再多。”
“成交。”
老头拎着鸟笼子踱进铺子,朝柜台后头温掌柜拱了拱手:“温掌柜,听说您这儿收老物件?”
温掌柜抬眼瞅了瞅他,又瞅了瞅鸟笼子。“笼子不错,里头的鸟卖不卖?”
老头把鸟笼往柜台上一搁。“不卖鸟,卖笼子。这笼子是我太爷爷传下来的——”
燕迁靠在门框上,看着温掌柜跟老头讨价还价。
钟离雪蹲在门槛上吃糖,老刘头在门口支馄饨摊,老皮匠蹲在旁边给人修鞋。
街面上人来人往,谁也看不出来这条街半个月前还镇着几十号冤魂。
“燕迁。”钟离雪突然叫他。
“嗯?”
“你爹那封信里还写了句话,我没给你看。”
“什么话?”
钟离雪从兜里摸出张纸条——不知道什么时候撕下来的信纸角。“你爹写:『迁儿,你妈当年也是我爹从井里救出来的,后来回了苏州,你姥姥不让她再嫁燕家人。你二十三岁了,有空去看看她。』”
燕迁把纸条拿过来看了两遍。“我妈还活着?”
“活着,在苏州。你爹每年偷偷去看一回,没敢进门。”
燕迁把纸条折好揣兜里。“等铺子账收齐了,我去一趟。”
“带点什么?”
“三块钱吧。我爹一坛酒抵一条命,我妈一条命——”
“你妈又不是你拿命换的。”
“那带什么?”
钟离雪把最后一块糖塞嘴里。“带条命去。你全须全尾站她跟前,比什么都强。”
燕迁没说话。
铺子里温掌柜已经跟老头谈妥了,成交价两块大洋,钱货两讫。
老头拎着空鸟笼走了,温掌柜把鸟笼搁柜台上,拿抹布擦了擦。
燕迁走过去。“这笼子收来干嘛?”
“挂门口,养只八哥。”温掌柜头也不抬,“以后有人来谈生意,八哥喊一声『账清』,吉利。”
燕迁笑出了声。
门口老刘头的馄饨摊支起来了,第一碗馄饨端进来搁在柜台上。“温掌柜,趁热。”
温掌柜搁下抹布,端过来吃了一口。“盐搁少了。”
“下回多搁点。”
钟离雪从门槛上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行了,我该走了。”
燕迁一愣。“走?去哪儿?”
“回我师父那儿交差。”钟离雪把兜里那三块大洋掏出来搁柜台上,“这钱先搁你这儿,我下回回来接着干。”
“你下回什么时候回来?”
钟离雪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等你把那张单子上十七处宅子清完了,我就回来。到时候按八块一处算,你欠我一百三十六块。”
燕迁掰着指头算了算。“你抢钱啊?”
“你爱给不给。”钟离雪摆摆手,拐进弄堂不见了。
燕迁站在铺子门口看了一会儿。
老刘头端了碗馄饨过来:“燕少爷,趁热。”
他接过来蹲在门槛上吃。
温掌柜在柜台后头喊:“燕迁!有人来卖光绪年的地契,你过来看看真假!”
他嘴里含着馄饨含含糊糊应了一声:“来了来了——”
尾声
三个月后,燕迁收拾了个小包袱,揣上攒下的十二块大洋,买了张去苏州的火车票。
临走前把铺子托给了温掌柜。
温掌柜在账本上新开了一页,写上“东家外出,日期,民国二十四年四月初八”,又拿毛笔敲了敲燕迁脑袋:“早去早回,下个月老皮匠嫁闺女,你得随份子。”
“随多少?”
“按行价,两块。”
“我兜里就剩十块了。”
“那就先欠着,账上记着。”
燕迁拎着包袱上了火车。
火车开出去半个钟头,他从兜里摸出他爹那封信又看了一遍。
信纸背面还有一行小字,他一直没注意——“迁儿,你妈爱吃枣泥糕,苏州观前街采芝斋的。别买错了。”
燕迁把信折好揣回去,扭头看窗外。
麦田绿油油的,电线杆一根一根往后倒。
他摸了摸胸口,那块碎掉的玉牌留下的印子还在,浅浅一道白痕。
胳膊上的符纹淡得几乎看不见了,但手心还是温热的,跟揣了个暖炉似的。
火车到苏州是下午两点。
他按地址找到平江路一条巷子,敲了敲门。
开门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眉眼跟他有七八分像。
“你找谁?”
“我找周秀云。”
妇人上下打量他。“你谁?”
“我是燕迁。燕振声的儿子。”
妇人愣在门口。
愣了好一会儿,扭头冲里头喊:“妈!妈你出来一下!”
里头传来脚步声。
一个头发花白的女人走出来,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做完的鞋底。
她看见燕迁站在门口,手里鞋底啪嗒掉地上了。
燕迁把手里那包采芝斋枣泥糕往前一递。
“我妈爱吃这个,”他说,“我爹说的。”
女人弯腰把鞋底捡起来,拍了拍灰,抬起头的时候眼圈红了,但没哭。
她侧了侧身,把门口让出来。
“进来吧。枣泥糕搁桌上。”
燕迁跨进门槛,回头看了一眼巷口。
钟离雪蹲在巷子对面的馄饨摊上,正往嘴里塞包子,看见他回头,冲他扬了扬下巴,意思是你进你的,我吃我的。
燕迁笑了一下,把门带上了。
巷口钟离雪把最后一口包子塞嘴里,摸出张纸条看了看——燕迁他爹留的那张单子上,苏州也有一处,地址就在平江路隔壁巷子。
她把纸条揣回去,冲馄饨摊老板喊了一嗓子:“再来一碗!”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