铺子重新开张那天，老刘头在门口支了个馄饨摊，说是还燕迁那碗馄饨的账。
燕迁说不用，老刘头非支，说街坊们早上得吃口热乎的，不然没力气排队还账。
温掌柜搬了个账桌坐柜台后头，鼻梁上架着副老花镜，拿毛笔一笔一笔记。
南货店老板娘欠她三块二，她还了四块，说多出来的是利息。
温掌柜把多出来的八毛推回去，说账上没这条。
俩人在柜台前头掰扯了一上午，最后温掌柜多记了一笔“南货店老板娘多还八毛，下回少收”，才算完。
燕迁坐在后院里翻他爹留下的东西。
井封了之后，他爹屋里那只上锁的樟木箱子自己弹开了——钟离雪说是锁魂牌碎了，箱子上头那层禁制也跟着散了。
箱子里全是账本，燕家从道光年间到民国的流水账，每一笔底下都夹着张纸条，写着某某人，某年某月某日，因某事欠燕家一条命，何年何月何日还清。
排头第一张是他太爷爷燕长庚写的——“道光二十三年，收闸北地痞王三一条命，抵纹银二十两。王三自愿替燕家守铺子三年，三年后账清。”
燕迁翻到最后一本，他爹的笔迹——“民国二十二年，收温氏一条命，抵燕家七十年香火。温氏自愿替燕家看铺子，七十年后账清。”
底下还有一行小字，是新添的——“儿燕迁亲启：你要看见这行字，说明温掌柜等不及了。底下井里的事，你太爷爷没说完。碑后头还有一块暗碑，上头刻着河底妖物的名字。你太爷爷没敢碰，我也没敢碰。你要有本事，把暗碑也塞上。要没本事——跑。”
燕迁拿着账本去找钟离雪。
钟离雪正蹲在井口研究铁板上那三把锁，听见脚步声头也不抬：“你爹留什么话了？”
“说碑后头还有块暗碑，刻着妖物的名字。”
钟离雪手一停。“你太爷爷没碰，你爹没碰——”
“让我碰。”
“你打算碰？”
“先看看暗碑在哪儿。”
钟离雪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你昨晚塞镇河印的时候，碑后头有没有空当？”
“有。碑离石壁还有一尺多远。”
“那就得绕到碑后头去。”钟离雪把锁挂回去，“井还得再开一回。”
“开就开呗。”燕迁把账本揣兜里，“这回有经验了。”
俩人又下了一回井。
这回没上回那么费劲——镇河印塞住了，底下水静得很，暗河里连个泡都不冒。
燕迁绕到碑后头，拿手电筒一照，果然石壁上还有一块碑，比前头那块小一圈，碑面上就刻了三个字——他凑近看了半天，不认识，像甲骨文又像符咒。
“钟离雪，你过来看看这仨字念什么。”
钟离雪挤过来瞅了一眼，脸唰地白了。
“你认识？”
“认识一个。”钟离雪指着中间那个字，“这个念『蚔』，我师父说过，是一种虫子，专门吃鬼的。”
“吃鬼的虫子？”
“嗯。底下镇着的不是鬼，是吃鬼的东西。你太爷爷当年放出来的那个，就是这个蚔。它吃鬼，温掌柜养的那些胳膊啊腿啊，它全吃。你太爷爷把它放出来想让它把铺子底下的冤魂吃干净，结果它吃上瘾了，连活人也吃。你太爷爷压不住，才跳的井。”
燕迁盯着那个“蚔”字。“现在底下还有吗？”
“你太爷爷填了坑，你爹又养着温掌柜放鬼下去喂它——你说呢？”
燕迁想骂人，忍住了。“那前头那块镇河印是干嘛的？”
“镇它别往上爬。”钟离雪拿手电筒照了照暗碑底下，“这块暗碑上没凹槽，你太爷爷当年估计就是拿石头堵了堵，没堵严实。”
燕迁蹲下来摸了摸暗碑底下的石缝。缝里塞着碎石和烂泥，拿手一抠就掉渣。“这不行，得重新封。”
“拿什么封？”
“你师父教过你没有？”
钟离雪想了想。“我师父说过一种法子，拿糯米浆混石灰，再兑上施过咒的朱砂，能封住底下的东西。但得有人在外头守着，封的时候那蚔会往上顶，跟镇河印一个道理。”
“那就封呗。”燕迁站起来，“上回塞印我一个人按的，这回你跟我一块按。”
“你认真的？”
“我像开玩笑？”
钟离雪盯着他看了半天，从腰上解下那把红绳短刀递给他。“你拿着，封之前先在暗碑上划一道口子，让蚔的劲从口子里往外泄，不然你堵住这头它从那头拱，白费功夫。”
燕迁接过刀。“你师父当年怎么没教温掌柜这招？”
“教了，温掌柜没学会。”钟离雪撇撇嘴，“我师父说温掌柜心太急，施咒的时候念错了一个字，结果封了一半没封住，蚔顺着缝爬出来一只脚，把她旗袍底下那些胳膊给占了。她后来干脆拿那些胳膊当武器使，也是歪打正着。”
燕迁愣了一下。“所以温掌柜旗袍底下那些胳膊，原本是蚔的一部分？”
“对。她拿蚔的爪子当自己胳膊用，养了七十年。昨晚那些胳膊反了她，其实是蚔想回井底下——你塞了镇河印，井气压住了，蚔的爪子就听井气不听温掌柜的了。”
燕迁听得脑仁疼。“行，先上去备料，明天下来封。”
俩人爬上去跟老刘头说了要糯米石灰朱砂。
老刘头二话没说，上街吆喝了一嗓子，半个时辰不到，街坊们凑了半袋子糯米，两筐石灰，三斤朱砂，还有人塞了瓶黄酒给燕迁，说封井费力气，喝两口暖暖身子。
温掌柜从账桌上抬起头：“你们又折腾什么？”
“封井。”燕迁说，“底下还有块暗碑没封严实。”
温掌柜手一抖，毛笔掉在账本上洇了一大团墨。“你太爷爷那块暗碑？”
“你知道？”
温掌柜沉默了一会儿，把笔捡起来搁笔架上。“你爹跟我说过，暗碑底下镇着蚔，他这辈子没敢碰。你倒好，回来三天就要封。”
“你不想我封？”
“封了好，”温掌柜低下头，接着记账，“封了我就不用每年往里填人了。”
第二天下午，燕迁和钟离雪又下井。
这回带了半桶糯米浆，一筐石灰，一包朱砂粉和一把抹泥刀。
燕迁蹲在暗碑前头，拿短刀先在碑面上划了一道——刀刃碰石头冒了串火星，碑面裂了条缝，缝里往外冒凉气，还带着点腥味，像河泥底下翻出来的烂草根。
“开始封！”
钟离雪把糯米浆和石灰搅和匀了，燕迁往里兑朱砂，拿抹泥刀往石缝里填。
填了不到一半，暗碑猛地一震。
燕迁手里的抹泥刀差点掉河里头，一股大力从石缝里往外顶，刚填进去的浆料噗噗往外冒。
“顶上了！”钟离雪喊，“你摁住，我填！”
俩人换了手。
燕迁两只手摁着暗碑，底下那东西一拱一拱往上顶，他整个人跟着一颠一颠的，牙磕着牙。
钟离雪手快，抹泥刀刷刷刷往里塞料，塞一层拿手按平，再塞一层。
“这劲比镇河印大多了！”燕迁咬着牙说。
“废话，镇河印是压蚔的爪子，这是封蚔的身子！”钟离雪最后一刀抹平，拍了拍手，“成了！”
燕迁松开手，暗碑安安静静。
他瘫在河边上，手抖得跟筛糠似的。“我胳膊又崩了。”
钟离雪凑过来看了一眼。“没事，比你爹当年强。你爹封了一半被顶飞出去，脑袋磕石壁上晕了半个时辰，醒过来自己爬上去的。”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你爹跟我说的呗。他死前那半个月天天拉着我唠嗑，把燕家八辈子的事全倒出来了。”钟离雪在他旁边坐下来，把剩下那点糯米浆往河里头倒，“他说他这辈子最对不住的就是你，让你三岁没娘，二十三岁没爹，中间二十年扔在苏州姥姥家不闻不问。”
燕迁盯着河面。“他为什么不接我回来？”
“怕温掌柜。”钟离雪把桶涮了涮，“你爹原打算等你二十三岁生日那天把温掌柜的事了了再接你回上海。结果温掌柜等不及，先把你诓回来了——你上回码头挨那一刀，是温掌柜找人干的吧？”
燕迁想了想。码头那刀是冲他钱包来的，抢钱的小混混被钟离雪一脚踹下趸船，再没爬上来。“我以为就是普通抢钱的。”
“你钱包里装了多少？”
“三块钱。”
“抢三块钱捅一刀？图什么？”
燕迁不吭声了。
钟离雪站起来拍拍裤子。“行了，上去吧。你爹的事办完了，接下来——”
“接下来什么？”
“接下来你该想想要不要接着开铺子了。温掌柜的账还差一多半没还清，街坊们排着队呢。”
燕迁爬出井口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院子里蹲着个人——老皮匠，手里拎着双新鞋，看见燕迁出来站起来往前一递。
“燕少爷，您说铺子开张给我留双新鞋。我回去连夜赶的，您试试合脚不。”
燕迁接过鞋看了一眼。千层底，黑直贡呢鞋面，纳得密密匝匝。“多少钱？”
“不要钱。您爹当年给我修鞋没要钱，这双还他的。”
燕迁把鞋换上，走了两步。“正好。”
老皮匠咧嘴笑，露出缺了颗门牙的牙床。“那我走了。明天早上我过来给您铺子门口修鞋摊支上——我以后就在您铺子门口摆摊了，您别嫌我挡道。”
“不嫌。”
老皮匠颠颠地走了。
燕迁拎着旧鞋站在院子里，钟离雪从井口探出个脑袋：“拉我一把。”
他把她拽上来。
钟离雪扑了扑身上的土，朝门口努努嘴：“你看谁来了。”
门口探进来半个脑袋——温掌柜，端着碗馄饨，犹犹豫豫地往里瞅。
“什么事？”燕迁问。
温掌柜把馄饨搁在井沿上。“老刘头让我端来的。他说你下井费力气，吃口热的。”说完扭头就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背对着他嘟囔了一句，“你爹那樟木箱子底下还有一层，你翻了没有？”
“没翻。底下还有东西？”
“你翻翻吧。”温掌柜头也不回地走了。
燕迁蹲下来把那碗馄饨吃了。
钟离雪凑过来拿勺子舀了两个。“你爹还挺能藏东西。”
“你怎么这么爱吃老刘头的馄饨？”
“我白给你干三天活，吃你两馄饨怎么了？”
燕迁把碗往她那边推了推。“吃吧吃吧。”
吃完馄饨俩人又去翻樟木箱子。
箱子底下一层掀开，是个夹层，里头搁着一封信和一张地图。
信封上写“燕迁亲启”，拆开，他爹的字——“迁儿：你要看见这封信，说明你把暗碑也封上了。爹对不起你，这辈子没顾上管你。底下蚔的事，封是封不住的，它只是睡着，哪天镇河印被人抠了，它还得醒。爹想了二十年，没想出斩草除根的法子。你要是想接着想，地图上标了个地方，是我跟你太爷爷当年找到的蚔的母虫藏身地，在闸北一套空宅子底下。母虫不除，子虫不绝。爹没本事，交给你了。”
燕迁把信折好揣兜里，展开地图。闸北宝山路，一处标了红圈的地方，旁边写了个地址。
钟离雪凑过来看了一眼。“这地方我知道，空了十几年了，闹鬼闹得凶，没人敢住。”
“明天去看看？”
“你铺子不开了？”
“铺子有温掌柜盯着。”燕迁把地图叠起来，“你跟我去一趟。”
钟离雪叹了口气。“我上辈子欠你们燕家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