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离雪把门堵上之后第一件事是翻窗户。
“你走不走?”她一条腿已经跨出去了。
燕迁攥着那串铜钥匙站在原地没动。
“底下到底什么东西?”
“你爹没跟你说过井的事?”
“他连我爷爷怎么死的都没说过。”
钟离雪骂了句娘,又翻回来。
“行,我告诉你。你家铺子后院那口井,底下通着一条暗河,暗河上头压着一块碑,碑底下镇着什么东西——你爹没说,温掌柜没说,我师父也没说。但你爷爷跳井就是跳的那口,温掌柜每年往外放一个,也是从井里往上拉人。现在老刘头让你下去,你觉得是好事?”
“不是。”
“那你还攥着钥匙不撒手?”
燕迁低头看了看手心。
钥匙串上最粗那把铜钥匙齿口磨得发亮,显然用了很多年。
“温掌柜说街坊们明天没热水用,这话听着像威胁。”
“就是威胁。”钟离雪拽他胳膊,“把钥匙扔了,咱从后窗走——”
“扔了之后呢?”燕迁没动,“这条街的人怎么办?他们白天还跟正常人一样,晚上变鬼,我看见了。我走了,温掌柜继续一年放一个,再放七十年?”
钟离雪盯着他看了三秒。
“你爹当年也这么轴。”
“所以我爹没走成。”
“你爹最后把命填进去了。”
“那你也走呗。”燕迁把钥匙揣回兜里,“你任务完成了,回去跟你师父交差,就说燕家那小子不听劝,死在上海滩了。”
钟离雪没接话。
外面老刘头又敲了两下门,这回节奏快了点。
“雪姑娘,燕少爷,底下水漫上来了,再不开井,这条街都得淹。”
燕迁朝门口走了两步,被钟离雪一把拽回来。
“你真要下去?”
“你有别的办法?”
“有。”钟离雪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把短刀,刀柄缠着红绳,跟燕迁三岁那年井里捞上来那具尸首手腕上系的一模一样,“我下去,你在上头守着。底下什么情况我比你熟——”
“你熟个屁。”燕迁把刀夺过来揣自己怀里,“你师父当年都斗不过温掌柜,你下去送死?”
“你下去就不死?”
“我爹把半条命封在符里给我了,我好歹有点本钱。”燕迁指了指胳膊上的划口,“你有吗?”
钟离雪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门外老刘头第三回开口,这回声音里带了点笑:“燕少爷,您要是再不吭声,我就当您答应了。水漫到门槛了。”
燕迁拉开门。
老刘头站在门口,脸还是那张脸,但眼睛不太对——瞳孔散着,像蒙了层灰。
他冲燕迁点点头,转身往弄堂外走,走两步停一下,等燕迁跟上。
“馄饨摊不收拾了?”燕迁问。
“收拾什么,”老刘头头也不回,“以后这条街上没馄饨摊了。”
“什么意思?”
老刘头没答。
钟离雪从后面跟上来,扯了扯燕迁袖子,低声说:“他意思是今晚这事过了,他就不在了。”
燕迁脚步一顿。
“底下那些被他镇了七十年,”钟离雪声音压得更低,“今晚反了温掌柜,温掌柜缓过劲来第一个收拾的就是他。你当他为什么给你送馄饨?那是道别。”
老刘头在前面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们一眼。
眼神里有点东西闪了闪,像是原本灰蒙蒙的瞳仁底下透出点活气。
“燕少爷,您爹当年给我送过一坛黄酒,说是二十年的女儿红。我喝了,馄饨摊开张那天晚上喝的。后来才知道那是他儿子的满月酒,他舍不得喝,给我了。”
燕迁想起来了。
他爹柜子里一直空着个位置,他问过,他爹说送人了。
“您下去之后,”老刘头又往前走,声音飘过来,“要是见着您爹,替我说声谢谢。黄酒挺好。”
铺子后院的门虚掩着。
老刘头推开门,院子里站了七八个人——中药铺掌柜,南货店老板娘,街口修鞋的老皮匠,还有几个燕迁叫不上名字但面熟的。
个个站得笔直,脸朝着井口方向,一动不动。
井口在院子东南角,青石井沿,上头盖着块铁板,铁板上有三把锁眼。
“钥匙对眼儿。”老刘头往旁边让了让。
燕迁掏出钥匙串,三把铜钥匙挨个对上去,一把一把拧。
三声脆响之后,铁板自己滑开了。
井里黑咕隆咚,但能听见水声,咕嘟咕嘟往上冒泡,一股铁锈味混着烂泥腥气冲上来。
“下去之后看见什么了?”燕迁回头看钟离雪。
“不知道,”钟离雪蹲在井沿旁边往下瞅,“我师父没跟我说过底下的事。但有一点——你下去之后别信任何跟你说话的东西,除了你自己。”
“你呢?”
“我在上头给你拽绳子。”钟离雪从腰上解下一盘麻绳,一头系在井沿铁环上,另一头往燕迁腰上绕,“你晃三下绳子我就往上拉。”
“要是晃两下呢?”
“晃两下我当你手抽筋,也拉。”
燕迁笑了一下。
这是今晚头一回笑。
他翻进井口,脚踩着石壁上的凹坑往下挪。
井壁滑得厉害,青苔混着泥,脚底板根本吃不住劲。
往下挪了七八步,头顶的光就剩井口一个白圈了。
“绳子松着点!”他仰头喊。
“知道了!”钟离雪的声音从上面传下来,有点闷。
他又往下挪了十几步,脚突然踩空了,整个人往下一坠,腰上绳子猛地绷紧,把他吊在半空。
底下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但水声就在脚底下,近得很。
“晃三下!”他喊。
绳子往上提了提,没拽动。
“怎么回事?”钟离雪的声音。
“到底了,我够不着下面,再松两尺。”
绳子又松了松。
他脚底下探了探,踩到一块石板,稳稳当当。
再往下走三步,整个人落在地上。
脚底下是湿的,水没过脚踝,冰凉。
“松到了!”他仰头喊。
上面没回音。
他摸了摸腰上的绳子,还系着,拽了拽,上头有回拽——说明钟离雪还在。
那就好。
适应了一会儿黑暗之后,井底下能看见点亮了。
不知道光从哪儿来的,青灰灰的,照得见周围一圈石壁。
地方比他想象的大得多,像个地窖,顶上就是井口,底下往四面扩出去。
石壁上密密麻麻刻着字,他凑近了看,是名字。
一排一排往下排,最少上百个。
排头三个他认识——燕德贵,他爷爷。
底下是燕长庚,他太爷爷。
再往上翻,燕守业,燕广福,燕满仓——都姓燕。
“你老燕家从道光年间就开始往井里填人了啊。”钟离雪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模模糊糊的。
燕迁吓了一跳。
“你不是在上头吗?”
“我在井口趴着呢,你说话我听得见。”钟离雪声音闷闷的,“你往左边看,石壁上是不是有个洞?”
燕迁转头。
左边石壁底部果然有个洞口,半人高,黑漆漆往里头拐。
“我师父说过一嘴,”钟离雪说,“井底下通暗河,暗河上头有块碑,碑上刻着镇压的东西。你找找碑在哪儿。”
燕迁猫腰钻进洞口。
里头更窄,石壁贴着脸,走了十几步豁然开朗——一个天然溶洞,顶上挂满石钟乳,底下一条暗河哗哗淌,河中间露出半截石碑,碑上红字描的符,笔画跟燕迁胳膊上那道一模一样。
“找着了。”他喊。
“碑上写的什么?”
燕迁蹲下来凑近看。
红字上头是符,他不认识,符底下有行小楷,字迹潦草,像是后来有人拿刀刻的——“燕长庚绝笔,后人见此,速封井口,勿放河底妖物出。温氏不可信。民国十三年,我儿德贵不听劝,放妖入井,自填其坑。今日我亦填之,此后燕家子孙,勿再碰井底事。”
“完了。”燕迁往后一屁股坐在石头上。
“什么完了?”
“我太爷爷写的,”燕迁把碑文念了一遍,“他说别碰,还说什么河底有妖物。我爷爷不听劝,跳井填坑。我太爷爷也跟着填了。然后我爹——”
他没说下去。
“你爹没填,”钟离雪接话,“你爹把温掌柜供起来了,让她一年放一个。”
“那他图什么?”
上头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钟离雪说:“你爹可能觉得,镇着不如养着。养熟了,让她慢慢放,总比哪天一口气全炸出来强。”
“养着养着把自己儿子也搭进去了?”
“你爹死前不是让你别回上海吗?”钟离雪声音低下去,“他自己也没想到温掌柜动手那么快。”
燕迁盯着那块碑。
红字符还在发亮,但底下刻的小楷已经模糊了,石头缝里渗着水。
他伸手摸了摸碑面,凉的,但手心底下能感觉到微微的震动,像有什么东西在碑后面一下一下顶着。
“河底下真有东西?”他问。
“你太爷爷说有,那就八成有。”钟离雪顿了一下,“你摸摸碑底下,是不是有个凹槽?”
燕迁摸了一把。
碑底紧贴河面,手指探下去能摸到一个巴掌大的凹坑,形状不规则,像原本嵌着什么东西,被抠走了。
“有,空的。”
“你爹拿走的。”钟离雪说,“那块东西叫镇河印,你爹死前托我收着了。”
“你收着了?”
“嗯。你爹说,哪天你回上海了,就把印给你,让你自己决定是塞回去还是砸了。”
燕迁愣住。
“你刚才怎么不说?”
“刚才我哪知道你会真下来?”钟离雪声音里带了点气急败坏,“我以为你听说底下有妖物扭头就跑,结果你倒好,蹲那儿研究碑文——你倒是跑啊!”
“我跑了街坊怎么办?”
“街坊跟你有什么关系?你才回来半个月!”
“我吃了老刘头一碗馄饨。”
上头沉默了三秒。
然后钟离雪骂了一句,声音比刚才凶多了。
“行,你等着,我下来。”
“你别——”
绳子那头一松,接着井口传来跳下来的风声和钟离雪骂骂咧咧的声音。
不到半分钟,她落在燕迁旁边,鞋跟崴了一下,扶着石壁站稳。
“镇河印我带了,你爹说塞回去之后还得有人在外头锁井。锁井的法子我师父教过,不难,但塞印的时候底下那东西会往外顶,你得按住了。”
“按多久?”
“碑文上没写,我猜一炷香吧。”
“一炷香?那东西顶起来多大劲?”
钟离雪从怀里摸出个小布包,打开,里头一块黑石头,巴掌大,圆不溜丢,一面刻着跟碑上一样的红字符。
“你爹没说。他就说挺费劲的。”
燕迁接过镇河印,掂了掂,沉得压手。
“你爹当年怎么不自己塞回来?”
“你爹塞了一回,没塞住。”钟离雪蹲下来看碑底那个凹槽,“塞了一半被顶出来了,胳膊上留了道疤。他说那东西顶起来像十头牛一起拱。”
燕迁把印往凹槽里比了比,大小正好。
“行,我试试。”
“你先别——”
他手已经按下去了。
印面贴上凹槽的一瞬间,整条暗河的水往上跳了一下。
碑面红字符亮得刺眼,河底传来一声闷响,像什么重东西翻了个身。
燕迁手底下的石头猛地往外一顶,他整个人被推得往后一仰,后背撞在石壁上。
“十头牛!”钟离雪喊,“你顶住了!”
燕迁咬着牙把印往回按。
那东西顶着印往外拱的劲大得邪乎,他胳膊上的划口崩开了,血顺着小臂往下淌,滴在碑面上,红字符碰到血亮得更凶。
他两只手按着印,脚蹬着河底石头,整个人弓成一只虾。
“快塞!”他冲钟离雪吼。
“我在塞!”钟离雪蹲在旁边,拿那把红绳短刀往碑底凹槽边缘剔石渣——凹槽里头不平,印塞不严实,那东西就顺着缝往外拱气。
她剔两下,燕迁就往里按一寸。
顶了差不多有半炷香的工夫,燕迁胳膊开始打颤,牙咬得咯吱响。
那东西的劲非但没小,反而越来越大,像是底下不止一个在顶,而是一群。
“钟离雪!”
“快了快了——”她最后一刀剔完,拍了拍手上的灰,“再按一下!”
燕迁把全身重量压上去。
印面咔一声落进凹槽,严丝合缝。
底下传来的顶劲猛地一滞,然后像泄了气的皮球,咕噜咕噜往下缩。
河水平静下来,碑面红字暗了暗,恢复到刚才那种温吞吞的亮。
燕迁一屁股坐进水里,大口喘气。
钟离雪也坐下来,俩人并排靠着碑,水没过腰。
“塞住了?”燕迁问。
“塞住了。”钟离雪拿手拍了拍碑面,“你爹塞了半截没塞住,你倒好,一把就进去了。”
“你爹塞的时候是不是旁边没人帮忙剔石渣?”
钟离雪想了想,笑了。
“可能是。”
俩人坐了一会儿。
头顶井口传来老刘头的声音,模模糊糊的:“燕少爷?雪姑娘?底下没事吧?”
“没事!”燕迁仰头喊,“塞住了!”
上头一阵窸窸窣窣,然后老刘头声音有点抖:“那……井口封不封?”
燕迁看钟离雪。
钟离雪看他。
“你说封不封?”
“封了之后呢?街坊们怎么办?”
“封了之后温掌柜就借不着井里的气了,底下那些人也该散了。”钟离雪往石壁上一靠,“但散之前,他们得把欠温掌柜的还清了。怎么还,还多少,得谈。”
“谈什么?”
“你上去跟他们谈。”钟离雪拿胳膊肘杵了杵他,“你现在身上有你爹半条命,又能塞镇河印,说话有分量。老刘头他们信你。”
“我不会谈。”
“你就照你爹的路子来——他当年一坛黄酒换老刘头一条命,你想想你有什么。”
燕迁想了想。
他兜里还有三块大洋,是老刘头送馄饨那天他顺手搁兜里的,一直忘了还。
“我有三块钱。”
钟离雪瞪他。
“你认真的?”
“我爹一坛酒,我三块钱。差不多了。”
钟离雪笑得差点呛着。
“行,你上去试,不行我再想辙。”
俩人拽着绳子往上爬。
爬到半截燕迁突然想起来什么:“镇河印塞回去了,温掌柜还挣得开吗?”
钟离雪在他头顶上爬,声音闷闷的:“挣不开。井气一断,底下那些鬼就不听她使唤了。她现在估计正跟老刘头他们掰扯呢。”
“那咱们上去正好帮她掰扯?”
“帮谁掰扯?”钟离雪低头看他一眼,“帮街坊掰扯她。”
燕迁咧嘴笑了一下。
俩人爬出井口,院子里已经站满了人。
老刘头,中药铺掌柜,南货店老板娘,修鞋老皮匠,后面还跟着十几个燕迁叫不上名字的,个个脸色比刚才强了点,没那么青了。
温掌柜被按在井沿旁边坐着,旗袍撕了半拉,翡翠耳坠子剩一只,头发散着,嘴里还在嘟囔:“你们反了,你们全反了——”
老刘头走过来,朝燕迁伸了伸手。
燕迁掏出三块大洋搁他手心里。
老刘头低头看了看,愣住。
“燕少爷,您这是——”
“我爹欠你一坛酒,我还三块钱。不够再添。”
老刘头攥着大洋,嘴张了半天没合上。
后头修鞋老皮匠往前凑了凑:“那我呢?您爹当年借我一把锥子没还——”
“多少钱?”
“不要钱,您爹给我修过鞋,没要钱。”
“那你要什么?”
老皮匠想了想。
“您铺子开张之后,给我留双新鞋。”
“行。”
中药铺掌柜挤过来:“燕少爷,您爹欠我半斤黄芪——”
“折多少钱?”
“不用钱,您让温掌柜把我孙子的婚书还我就行。她扣着不给我,说我孙子八字不合——”
燕迁扭头看温掌柜。
温掌柜正拿眼瞪他,但嘴上不嘟囔了。
“婚书在哪?”
“我柜子里锁着——”温掌柜说了一半,闭上嘴。
老刘头把她拎起来:“去拿。”
一群人呼啦啦涌进铺子。
燕迁跟在最后面,钟离雪走在他旁边,拿胳膊肘撞他一下。
“三块钱买一条街,你比你爹会做生意。”
“我爹那坛酒搁现在值多少?”
“按大洋算,少说五十。”
燕迁啧了一声。
“那还是我爹会做生意。”
钟离雪又笑。
铺子里面,温掌柜蹲在柜子前头掏钥匙,手抖得对不准锁眼。
南货店老板娘等不及,一把把她拨开,自己拿发簪捅了两下,锁开了。
里头一摞文书,婚书,借据,地契,欠条,还有几张当票。
“我的!”
“那张是我的!”
“温掌柜你把我家房契也扣了?”
一群人围着柜子抢文书。
温掌柜蹲在旁边,越蹲越低,最后坐地上了,拿旗袍下摆擦脸。
燕迁走过去蹲她旁边。
“温掌柜,底下那些胳膊呢?”
温掌柜从下摆里抬起眼。
“散了。”
“散了之后呢?”
“散了就散了呗。”温掌柜擤了把鼻涕,“养七十年,一晚上跑干净,我图什么。”
“你图我半条命。”
温掌柜不说话了。
燕迁从兜里摸出那串铜钥匙搁她膝盖上。
“铺子我还开。你要愿意留下,还当掌柜。”
温掌柜猛地抬头。
“但你得把底下那些人的账清了。”燕迁指了指满屋子翻文书的人,“谁欠谁的,你心里有数。一个一个还,还不完别出这条街。”
温掌柜攥着钥匙,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掉了一会儿,拿袖子一擦,站起来,扯着嗓子喊:“排好队!一个一个来!不排队的不还!”
钟离雪靠在门框上,摸出最后一根烟点上。
“你爹当年要有你这手,也不至于填井。”
燕迁扭头看她。
“我爹填井了?”
“没填,我就打个比方。”钟离雪吐了口烟,“你爹就是太轴,跟温掌柜硬碰硬,碰了三十年,把自己碰没了。你倒好,三块钱收一条街。”
“你骂我还是夸我?”
“夸你。”钟离雪把烟掐了,“夸你比你爹会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