枪口抵上眉心的时候，钟离雪在笑。
“燕迁，你手抖了。”
燕迁没说话，拇指压着击锤。
雨从弄堂口灌进来，把霓虹灯招牌的光搅成一地碎玻璃。
他盯着面前这张脸——鹅蛋脸，柳叶眉，嘴角一颗小痣，三个月前在十六铺码头帮他挡过一刀的女人。
此刻她眼角眉梢全是陌生的东西。
“你到底是谁？”
钟离雪偏了偏头，枪口跟着她太阳穴滑了半寸。
“你查了我三个月，查到什么了？”
“钟离雪，苏州人，二十三岁，父亲是前清举人——”
“编得还行吧？”她打断他，“花了我两晚上想出来的。”
燕迁食指扣紧。
“码头那次你为什么要替我挡刀？”
“不挡怎么进你们燕家的门？”钟离雪叹了口气，像在哄一个不懂事的孩子，“你爹藏了七十年的东西，总得有人去拿。”
身后古董柜里传来一声轻响。
燕迁余光扫过去，柜门缝里渗出黑水，顺着雕花往下淌，滴在青砖地上居然凝成血珠的形状，一颗一颗往钟离雪脚边滚。
他认得那柜子里摆的什么——一只西周青铜卣，他爹生前碰都不让人碰。
“你爹没告诉你吧？”钟离雪踢了踢脚边的血珠，“燕家祖上干什么的。”
“开绸缎庄的。”
钟离雪笑出了声。
“对，绸缎庄。光绪二十五年，你太爷爷燕长庚在闸北开了间铺子，三年死了七个伙计，个个都是夜里值更时没的。仵作验出来，血被抽干了。”
燕迁扣扳机的手指僵了僵。
“后来你太爷爷从河南请了个道士，做了场法事，把七个伙计的魂镇在铺子底下当守门的。”钟离雪往前凑了凑，眉心抵着枪口，“那道士就是你爹后来供在祠堂里的温掌柜她师父。你爹接手铺子的时候，底下镇着的可不只七个了。”
“胡扯——”
“你三岁那年，绸缎庄后院的井里捞上来一具尸首，谁家的？”
燕迁喉咙发紧。
他记得，父亲那天晚上把他锁在屋里，他在窗缝里看见井边围了一圈人，灯笼光照着白布底下露出来的一只手，手腕上系着红绳。
“你爹没告诉你，那是你爷爷。”
燕迁手一抖，枪差点脱手。
“你放屁！”
“你爷爷把底下镇的东西放出来一个，自己填进去了。”钟离雪伸手，两根指头捏住枪管，慢慢往下压，“燕迁，你爹守着这铺子一辈子，最后也是被底下爬出来的东西拖走的。你以为是急病？”
雨声突然大了。
古董柜里青铜卣嗡嗡作响，黑水涌得更急，在地上汇成一小滩，像活物一样朝两人脚边爬。
燕迁喘着粗气，枪口垂下来，又猛地抬起来。
“你说这些有什么用？你现在拿枪顶着我——”
“我顶着你？”钟离雪眉毛一挑，“你看看谁顶着谁。”
燕迁低头。
自己手里那把驳壳枪不知什么时候到了钟离雪手上，而顶着自己后腰的硬物——他摸了一把——是一把袖珍手枪，枪柄上刻着钟离雪名字的缩写。
她什么时候塞过来的？
“你爹死前把铺子钥匙给了温掌柜，温掌柜等了七十年，等的是你回来。”钟离雪把驳壳枪往柜台上一扔，“你倒好，回来就往我枪口底下钻。”
燕迁还没开口，整条街的灯笼唰一下全灭了。
黑暗来得太急，连雨丝都看不见。
他听见钟离雪骂了句脏话，接着是柜台翻倒的声音，青铜卣砸在地上，哗啦一声碎成几片。
一股浓得呛人的铁锈味弥漫开来。
“温掌柜动手了！”钟离雪在黑暗里喊，“你身上是不是带了符？”
“什么符？”
“你爹留给你的！脖子上挂的什么？”
燕迁摸了一把胸口。
一块指甲盖大的玉牌，从小戴到大，他爹说是保平安的。
“这个？”
“撕了！现在！”
“这是我爹——”
“你爹就是被这玩意儿害死的！那是锁魂牌，温掌柜拿来定位用的，你走到哪儿她都知道！”钟离雪的声音从左边移到右边，像是在躲什么东西，“撕了它，不然今晚这铺子里爬出来的东西第一个找你！”
燕迁咬牙，扯下玉牌，用力一掰。
玉牌裂开的瞬间，他听见一声尖啸，像有人贴着他耳朵喊。
紧接着胳膊上一阵灼痛，他低头——黑暗中什么都看不见，但他能感觉到皮肤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动。
“胳膊！”钟离雪喊，“你胳膊上是不是有符？”
他撸起袖子摸了一把。
果然，小臂内侧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道纹路，指甲盖划上去还发烫。
“那是你爹给你种下的护身符，他把自己半条命封在里面了！”钟离雪的声音带着颤，“撕开它，别全撕，撕开一道口子就行——”
燕迁指甲掐进皮肉，顺着纹路用力一划。
白光炸开。
整条霞飞路的灯笼同时亮了，灭掉的那些像是从来没熄过。
雨还在下，但街道变了——白天熟悉的店铺招牌全不见了，对面中药铺的幌子变成了纸扎的幡，街角卖馄饨的老刘头蹲在炉子旁边，脸朝着墙，脖子拧了一百八十度，冲他咧嘴笑。
“别看！”钟离雪拽着他往后退，“那是假的！”
铺子里面也变了。
古董柜里的青铜碎片自己拼了回去，黑水从柜脚漫出来，流到哪儿哪儿就浮出一层青灰色的胳膊。
密密麻麻，像蛆虫一样蠕动。
燕迁看见一条胳膊抓住柜台腿，指甲刮过木头发出咯吱咯吱的响。
“温掌柜！”钟离雪喊，“七十年前你师父压着的东西，你自己放出来，不怕反噬？”
铺子后堂传来脚步声。
不急不慢，布鞋底踩在青砖上，哒，哒，哒。
温掌柜从门帘后面走出来。
她还是白天那身打扮——月白旗袍，头发梳得溜光，耳垂上一对翡翠坠子。
但旗袍下摆洇着血，从腰一直红到脚踝。
她手里攥着一串钥匙，铜的，锈得发绿。
“雪姑娘，”温掌柜声音跟白天一模一样，温温软软，像在问要不要添茶，“你从我这儿偷的东西，打算什么时候还？”
钟离雪把燕迁往身后一挡。
“我偷你什么了？”
“你偷了他。”温掌柜下巴朝燕迁一抬，“我养了七十年的一炉香，眼看就要成了，你把人给我拐跑了。”
燕迁脑子嗡嗡响。
“你说什么？”
温掌柜笑了笑，露出牙——牙缝里塞着黑泥，说话时直往下掉渣。
“你爹把你交给我那天，你才三岁。他说，温姨，我这辈子还不清了，让我儿子替我还。我说行，等你儿子二十三岁，我取他半条命，这账就算平了。”
“你爹骗了你，”钟离雪头也不回地说，“她取的不是半条命，是整条。你爹当年想反悔，被她拿你威胁，才把锁魂牌给你戴上——戴着那玩意儿，你走到哪儿她都能把你拽回来。”
温掌柜歪了歪头。
这个动作让她脖子发出咔的一声，像太久没上油的门轴。
“雪姑娘，你师父当年跟我斗法输了，才把你塞进燕家当眼线。你倒好，假戏真做，护起他来了？”
钟离雪从袖子里抽出两张黄纸符。
“我师父输了，我可没输。”
“你那点道行——”
“你那点胳膊，够用吗？”钟离雪朝地上努了努嘴。
温掌柜低头。
旗袍下摆爬出来的那些苍白手臂，不知什么时候缠上了她自己的脚踝，正顺着小腿往上摸。
她脸色一变，抖了抖腿，没抖掉。
“你以为我今晚来跟你聊天的？”钟离雪把符纸往燕迁胸口一拍，“你养了七十年鬼，底下那些东西早就想反了。我不过给它们递了个话。”
温掌柜猛地把手里钥匙串砸过来。
铜钥匙在空中炸成碎片，每一片都变成一只指甲盖大的飞虫，嗡一声朝两人扑来。
钟离雪拽着燕迁往柜台后面一蹲，飞虫撞在木板上，叮叮叮钉了一排。
“你跑不了！”温掌柜的声音变了调，又尖又细，像指甲刮瓷碗，“这整条街都是我的人！”
“你回头看看。”钟离雪从柜台后面探出半个脑袋。
温掌柜一回头，街对面那个卖馄饨的老刘头不知什么时候转过来了，正一瘸一拐地往铺子门口走。
他身后跟着七八个——都是这条街上的熟脸，白天还跟燕迁点头打招呼的。
此刻个个脸色青白，走路姿势怪得很，脚底板像粘在地上，每一步都要撕开什么才迈得动。
“你镇了他们七十年，”钟离雪说，“人家早就不想干了。”
温掌柜尖叫一声，旗袍下那些手臂猛地收紧，把她整个人往下一拽。
她膝盖磕在门槛上，翡翠耳坠崩飞了一只，滚到燕迁脚边，碎成两半。
“燕迁！”她趴在地上冲他伸手，脸上糊着血和泥，“你爹欠我的！你替他还！你过来，我只要你一滴心头血，就一滴——”
燕迁盯着她看了两秒。
“我爹欠你的，你找他要去。”
温掌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声越来越大，最后不像人声了，嗓子眼里咕噜咕噜冒黑水。
“好啊，好啊，你跟你爹一个德行——”
她话没说完，老刘头已经走到她身后，弯腰，两只手搭上她肩膀。
动作很轻，像老伙计打招呼。
但温掌柜整个人往下一沉，膝盖陷进青砖里，砖裂了。
接着第二个，第三个。
七八个人围上来，一人搭一只手。
温掌柜的声音被淹没了，只剩旗袍底下那些苍白手臂在拼命往外挣，挣一条被按回去一条，按回去一条，底下又钻出来两条。
“走。”钟离雪拽燕迁。
“她——”
“她死不了，这些人困了她七十年，不会让她死得太痛快。”钟离雪往门口拖他，“你走不走？等她缓过劲来，下一个扒的就是你的皮。”
燕迁被她拽着跑出铺子。
雨停了，街上安安静静，灯笼亮得跟平常一样。
对面中药铺的纸幡变回幌子，街角馄饨摊空着，炉子里的火早灭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自家铺子。
门敞着，里头黑洞洞的，什么都看不见。
但他听见温掌柜在哼歌，断断续续的，像小时候他爹哄他睡觉哼的调子。
“别听。”钟离雪捂上他耳朵，“她在叫你回去。”
两人拐进弄堂，七绕八绕，钻进一间阁楼。
钟离雪把门反锁，扯下窗帘堵住窗户缝，才一屁股坐在地上，长出一口气。
燕迁靠着墙滑下来，胳膊上的划口还在往外渗血。
“你真是我爹塞进来的眼线？”
“嗯。”
“那你现在跑什么？”
钟离雪瞥他一眼。
“你爹死前给我递了句话，说别让温掌柜拿到你。我答应他了。”
“你答应他，是因为我爹，还是因为别的？”
钟离雪从兜里摸出半块烧饼，啃了一口。
“你猜。”
燕迁低头看自己胳膊上的划口。
血渗出来把符纹染红了，但纹路还在，隐隐发烫。
他想起他爹咽气前攥着他手说的最后一句话——“别回上海。”
他回来了。
“温掌柜说底下镇着的不只七个了，”他开口，“镇了多少？”
钟离雪嚼着烧饼含含糊糊地说：“你数数这条街有多少户人家。”
燕迁没接话。
“七十年，一年一个。”钟离雪把最后一口烧饼塞进嘴里，“你爹在的时候还压得住，你爹一死，她一年往外放一个。现在底下还剩多少，你自己算。”
“她放那些出来干什么？”
钟离雪拍了拍手上的饼渣。
“养熟了，替她看铺子。你今晚看见的那些，老刘头，中药铺掌柜，南货店老板娘——白天都跟正常人一样，晚上才现原形。你回来这半个月，他们是不是天天跟你打招呼？跟你唠家常？还给你送过馄饨？”
燕迁想起老刘头前天晚上端到铺子门口那碗菜肉馄饨。
他吃了，汤都喝了。
“所以你一进燕家的门，温掌柜就知道你回来了。”钟离雪站起来，踢了踢他的脚，“你身上那锁魂牌，老刘头送馄饨的时候顺手摸了一把，就定位了。”
“你怎么不早说？”
“早说你信吗？”钟离雪拉开抽屉，摸出半包烟，“我跟你非亲非故，突然跑来说你爹是搞邪门的，你爹留的铺子底下镇着几十号冤魂，温掌柜养着你当炉鼎——你不得把我当疯子轰出去？”
燕迁哑口无言。
“今晚这一出，我本来打算再等半个月。”钟离雪点着烟，深吸一口，“但你今晚拿枪指着我脑袋，我再不动手，温掌柜就该动手了。”
“你偷我爹什么东西了？温掌柜说你偷——”
“你爹的遗书。”钟离雪从怀里摸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宣纸，“他死前塞给我的。温掌柜找这玩意儿找疯了，上面写着底下那些人的名字和生辰八字，有这张纸，她才能一个一个往外放。没这张纸，她一年最多放一个。”
燕迁接过来，展开。
宣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蝇头小楷，排头第一个名字是他爷爷——燕德贵，光绪二十七年生，民国十三年卒。
“你爷爷是自己跳的井。”钟离雪说，“他把底下那东西放出来，发现自己压不住，就自己跳下去填了坑。你爹这辈子都在替他收拾烂摊子。”
燕迁把宣纸折好揣进怀里。
“现在怎么办？”
钟离雪咬着烟屁股，把窗户帘掀开一条缝往外瞅。
“你胳膊上那符，你爹给你种的，能挡一次。现在用完了。”
“所以呢？”
“所以你得自己学。”钟离雪转过头看他，“你爹那半条命封在符里，顺着你划的口子进你身子了。你现在多少有点感觉了吧？”
燕迁低头看了看手。
刚才撕符的时候一股热流冲进来，他以为是被吓的。
现在静下来，手心确实发烫，像攥着个暖炉。
“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现在也能镇鬼了。”钟离雪把烟掐灭，“当然，镇不镇得住另说。你爹练了三十年才勉强压住温掌柜，你今晚刚开窍，打个对折都算抬举你。”
“那你呢？你师父当年跟温掌柜斗法，你继承了多少？”
钟离雪笑了。
“我要是能打过她，今晚还用得着跟你演这出？”
燕迁沉默了一会儿。
“所以你把我诓回来，是让我跟你一起对付温掌柜？”
“我诓你？”钟离雪瞪眼，“是你爹求我护着你！你自己跑回上海往温掌柜嘴里送，我拦都拦不住！”
“我爹让我别回上海。”
“那你听他的了吗？”
燕迁不说话了。
钟离雪又摸出一根烟点上。
“行了，今晚先歇着。温掌柜被底下那些按住了，一时半会儿挣不开。明天天亮之前她出不来，咱们趁这个空档——”
她话没说完，门板外面传来两声叩门。
不轻不重，规规矩矩。
“雪姑娘，燕少爷，”是老刘头的声音，隔着门板闷闷的，“温掌柜让我捎句话。”
钟离雪一把按住燕迁，冲他摇头。
“她说，”老刘头顿了顿，“钥匙在燕少爷兜里揣着呢，她不要了。但底下那口井，今晚得开。不开的话，街坊们明天就没热水用了。”
燕迁下意识摸兜。
铜钥匙——温掌柜砸过来那把钥匙串，他什么时候揣兜里的？
“别碰！”钟离雪喊。
晚了。
钥匙已经在他手里了，三把铜钥匙串在一个铁环上，还带着温掌柜的体温。
他攥住钥匙的一瞬间，阁楼地板底下传来咕嘟咕嘟的水声。
老刘头在门外叹了口气。
“燕少爷，温掌柜说，井要开了，您得下去一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