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然呢?吴家打了这么多年,你真以为靠嘴皮子能劝回去?”她折起舆图,“谈判是给朝廷一个体面,也是给你一个大功。你谈成了,回朝就是首辅的料。裴振打胜了,京畿营左翼坐大。我两头拿好处。”
“那我算什么?”
“你是面子,我是里子。”她靠进车壁闭眼,“睡会儿。到了漳河有的忙。”
谈判拖了三天。
金晏辰跟吴老三磨嘴皮子,沐绮菱在营里安排偷渡。
第三天夜里裴振带三千人从上游渡河,天亮时吴家侧翼告急。
吴老三慌了,沐绮菱适时把赌债欠条拍出来:“吴三爷,这八千两在京城赌坊挂了大半年,利滚利现在是一万二。你签了退兵协议,这笔债我替你平。不签,我明天把欠条送给吴老大,你猜他会不会替你还?”
吴老三脸都绿了:“我签。”
协议签完,吴家退回漳河北岸。
金晏辰回京复命,皇帝大喜,升他正二品内阁学士。
沐绮菱回京交差,太后不情不愿地赏了她一匣子首饰——本来想给实职,被世家们劝住了。
事情本该到此结束。
但沐绮菱回京当晚,金晏辰在府里被太后的人带走了。
罪名:私通藩镇,卖放吴家退兵,换取吴家支持他入阁拜相。
沐绮菱收到消息时正在卸妆。
探子来报,她手一抖,拔眉的镊子掉在地上。
“谁告的?”
“御史中丞孙廷玉。折子里附了金晏辰跟吴老三私下会面的时间地点,还有人证——吴老三身边一个亲随,被孙廷玉收买了。”
沐绮菱站起来,把卸了一半的妆又抹回去:“备车,进宫。”
她在宫门外跪了半个时辰,皇帝才见她。
她进门没喊冤,先递了一份折子:“陛下,臣参御史中丞孙廷玉通藩。孙廷玉的女儿嫁给吴家庶子,他自己跟吴家书信往来频繁。金晏辰跟吴老三见面是臣安排的,为的是稳住吴老三,拖住吴家出兵。孙廷玉把这说成私通,是替吴家除掉金晏辰,好让朝里没人敢再跟吴家谈。”
皇帝翻着折子:“你有证据?”
“有。孙廷玉写给吴家的密信,臣截了三封。信上写着‘金晏辰若再出京,可使人半路截杀’。”
皇帝脸沉下来:“你截了信不早报?”
“臣早报,孙廷玉就把信烧了。臣等他先动手,才能抓现行。”她跪下去,“陛下,金晏辰替朝廷谈退吴家,孙廷玉替吴家除掉金晏辰。谁忠谁奸,陛下圣裁。”
皇帝沉默半晌:“孙廷玉先押着。金晏辰放出来,但得停职待查。”
“陛下——”
“沐绮菱,朕知道你有本事。但朝里的事,不是你有本事就能一个人说了算。”皇帝把折子合上,“金晏辰停职,你回府歇着。漳河的事朕记着你们的功劳,但孙廷玉的话朕也得听。等查清楚了再说。”
沐绮菱出宫时天已经亮了。
她站在宫门外深吸一口气,指甲掐进掌心。
金晏辰被放出来时关了七天。
他瘦了一圈,胡子拉碴,看见沐绮菱在诏狱门口等着,第一句话是:“你救我出来的?”
“废话。不然你能站着走出来?”
金晏辰苦笑:“我娘呢?”
“在我隔壁院子里住着,好着呢。我跟她说了,你出差了,过几天回来。”沐绮菱把一件干净斗篷扔给他,“上车。先回我家洗个澡,吃顿热饭。事还没完。”
金晏辰上了马车,把斗篷裹紧:“孙廷玉倒了?”
“押着了。但太后借着这事削了你的职,内阁学士没正式任命就停了。你眼下是白身。”
“白身?”金晏辰皱眉,“那武选司的事——”
“武选司暂时还管着,但太后随时能换人。”沐绮菱靠进车壁,声音低下来,“金晏辰,你得做一件事,让皇帝不得不用你。”
“什么事?”
沐绮菱转过脸看着他:“你替我参太后。参她私吞军饷,参她侄子周奉先倒卖军械的旧账。证据我有,你出面。”
金晏辰沉默了很久:“参太后,我可能会死。”
“你不参,咱俩慢慢都会死。太后现在腾出手了,下一个就是你我。”她顿了顿,“但我不逼你。你要是不干,我另找别人。你带着你娘躲到南边去,改名换姓,我给你盘缠。”
金晏辰看着车窗外掠过的街景,忽然问:“你本来打算什么时候跟我说这个?”
“我本来没打算用你。”沐绮菱别开脸,“你谈完吴家的事,该升官升官,该入阁入阁,我跟太后斗我的,你站远点看。可你被孙廷玉咬了,太后想趁机把你按死。你要不参她,就翻不了身。”
“所以我参了她,替你当刀?”
“对。”沐绮菱转回来看着他,“你替我当这把刀,我保你后半辈子平安。你参太后,太后倒台,你名声有了,官位有了。我掌我的兵权,你当你的清贵官。咱俩各取所需。”
“然后呢?”
“没有然后。你问我一百遍,我还是那句——咱俩不是一路人。”她把斗篷往他那边掖了掖,“但金晏辰,我不管你信不信,我没想害你。我想让你活着,活得比现在好。这算是我对你的一点点真心,你爱要不要。”
金晏辰把斗篷重新裹紧:“我参。”
沐绮菱点点头,没再说话。
三天后,金晏辰在朝会上当众参太后私吞军饷,证据一摞一摞往外掏。
太后气得当场站起来骂他白眼狼,皇帝冷着脸让人把太后身边的人带下去查。
朝会散时,太后的侄子周奉先又被提出来审了一遍,这回连太后妹妹的管家都搭进去了。
太后势力塌了半边天。
一个月后,太后退居慈宁宫“静养”。
皇帝亲政,头一件事是封金晏辰为内阁次辅,又下旨册封沐绮菱为女军司令,掌京畿营左右两翼。
圣旨到沐家那天,沐绮菱跪在正堂接旨。
她爹站在旁边,听太监念完,腿一软坐椅子上了。
沐绮菱站起来,把圣旨卷好收进匣子,回头看她爹:“爹,我说过,咱家不会倒。”
她爹看着她,忽然掉了眼泪:“你娘要是活着——”
“娘活着也会让我这么干。”沐绮菱给她爹倒了杯茶,“您甭哭。往后日子好过了。”
当天晚上金晏辰来道贺。
他升了官,换了身新袍子,看着精神了不少。
沐绮菱在院子里烤火,见他来了,往旁边挪了挪:“坐。”
金晏辰坐下,搓了搓手:“我明天去内阁上任。”
“好好干。次辅做两年,熬死上面那个,你就是首辅。”
金晏辰看着她:“绮菱——沐姑娘,我——”
“别。”沐绮菱抬手打断他,“你现在是次辅,我是司令。咱俩平级,你不用跟我低三下四。往后在朝堂上,该怎么说话怎么说话,不用让着我。”
金晏辰沉默了一会儿:“我想跟你说,我——”
“金晏辰,你听我说。”沐绮菱把火钳搁下,认真看着他,“你这人,心太软。往后朝堂上,别心软。太后倒了,世家还在,藩镇还在,皇帝也不见得一辈子信你。你得比我狠,才能站住脚。”
“你教我怎么狠?”
“我教不了。我只能告诉你——你哪天被人坑了,来找我,我替你摆平。但平时,你得自己扛。”
金晏辰点点头,站起来:“那我走了。”
“走吧。”沐绮菱没起身,“明天早朝别迟到。”
金晏辰走到院门口又折回来:“绮菱,你将来——”
“将来个屁。赶紧走,我困了。”
金晏辰走了。
沐绮菱把火钳扔进炭盆里,溅起一蓬火星。
她坐了一会儿,起身回屋,打开铁匣子,把右翼布防图拿出来,又翻出左翼名册,户部粮道图,武选司历任主官底档,漳河渡口地形图。
她把所有图册摊在桌上看了大半夜,拿朱笔圈了几处,批了四个字:可吞,缓图。
第二天早朝,皇帝封赏平定吴家之功,沐绮菱站在武将序列最前头,金晏辰在文官序列中间。
两人隔着十几个人,谁也没看谁。
散朝时金晏辰从她身边过,低声说了句:“右翼的钱大勇今早递了告老折子。”
沐绮菱眼皮都没抬:“我知道。我让他递的。”
金晏辰脚步顿了一下,走了。
沐绮菱看着他背影消失在宫门外,转身往京畿营方向去。
路上经过城南土地庙,卖香烛的刘婆子冲她点头哈腰,她扔了块碎银:“给菩萨上炷香。”
刘婆子问:“姑娘求什么?”
沐绮菱想了想:“不求什么。菩萨挺忙的,别给人家添乱。”
她转身走了,往京畿营去。
身后土地庙的钟声响了一声,庙里香火缭绕,菩萨低眉垂目,不看她,也不看任何人。
【第一卷上部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