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姓沐。我爹是沐老将军。你回去打听打听,我沐绮菱说出去的话,什么时候不算数过。”
赵帮主愣住:“你是女的?”
“女的怎么了?女的就不能跟你谈买卖?”她把那张签字画押的单子收回来折好,“我数到十,你给句话。一。”
“二。”
“等等——”
“三。”
“我,我哪来一万八千两现银——”
“你漕船押在码头的货我算过了,值八千。剩下的你去找你连襟借,他管家私底下吞了周奉先不少,你拿这事敲他,他一准儿借。”她伸出四根手指,“四。”
赵帮主一咬牙:“我给!但你得写个字据,保我命。”
“字据我早写好了。”她从怀里掏出两张纸,“一张是我保你命的承诺,一张是你自愿吐赃的认罪书。你签认罪书,我收着,你将来老实,这东西烂在我箱底。你不老实,我送它去御史台。公平吧?”
赵帮主看着那两张纸,又看看她,忽然问:“金大人知道你这么办事吗?”
沐绮菱把笔递过去:“金大人只管写折子。这种事,他干不来。”
赵帮主签了字。
沐绮菱收起认罪书,把保命承诺推给他,起身:“银子三天内送到裴振营里。迟一天,认罪书就多一个看的人。”
她走出醉仙楼,拐过街角,两个便衣护卫跟上来。
她头也不回:“回去跟金大人说,办妥了。让他把弹劾漕运衙门的折子备好,赵帮主吐了赃,但漕运衙门上下分肥的账还没清,趁热打铁,参漕运总督。”
三天后,一万八千两银子入京畿营账。
沐绮菱把补发欠饷的清单贴在营门口,士兵排队领钱,有人当场哭了。
裴振站她旁边,低声说:“大小姐,你这手腕——”
“我爹教得好。”
“老将军可没教过你跟漕帮谈判。”
沐绮菱笑了一下:“他教我看人下菜碟。赵帮主这种人,你跟他讲忠义,他当你放屁。你得让他知道,不听话就活不成。他怕了,才会老实。”
裴振看着她,欲言又止。
“有话直说。”
“你才十九。我闺女十九的时候,还在绣嫁妆。”
沐绮菱拍了拍裴振的肩:“裴叔,绣嫁妆的姑娘护不住沐家两万旧部。我得当那个不绣嫁妆的。”
欠饷补完,裴振稳住京畿营左翼。
沐绮菱趁势递了第二道折子,参漕运总督贪墨,金晏辰在朝堂上配合发难,太后捂不住了,漕运总督革职查办。
空出来的位置,沐绮菱推了个人——她爹的老部下,管了十年后勤的孙良,不显山不露水,但账目干净得像水洗过。
孙良上任那天,沐绮菱在家里关着门喝了半壶酒,把这几年的账本翻出来,从十二岁记的第一笔开始看:某年某月某日,托人给御史台书办送了两匹绢,打听弹劾她爹的折子是谁写的;某年某月某日,买通沐家厨子往她爹药里下慢性毒,被她换成了补药;某年某月某日,太后寿宴毒酒事件后,她连夜把沐家私兵名册烧了,换成菜谱……
一笔一笔,全是血。
她合上账本,倒了杯酒洒在地上:“娘,你闺女没给你丢人。”
第二天,金晏辰约她在城郊马场见面。
她到时金晏辰已经骑了三圈马,看见她来,勒马停下:“沐姑娘,太后要见我。”
沐绮菱牵了匹枣红马过来,翻身上去:“太后见你做什么?”
“不知道。传话的是她身边赵嬷嬷,说太后觉得我‘办事得力’,想给我赐婚。”
沐绮菱夹了夹马肚子,马慢跑起来:“赐谁?”
“没说。但赵嬷嬷提了一句,说太后娘家有个侄孙女,今年十七。”
沐绮菱笑了:“好事啊。你娶了太后侄孙女,就是外戚的人了,往后在朝里横着走。”
金晏辰追上她,和她并辔:“你知道我不会娶。”
“你娶不娶关我什么事?”
“沐绮菱。”
她勒住马,回头:“金晏辰,我提醒你一句。太后赐婚,你拒了就是打她脸,她正愁没把柄收拾你。你先应下来,拖,拖到太后顾不上你,再想办法退婚。”
“然后呢?”
“然后你来找我,我帮你找太后一个不得不退婚的理由。”她踢了踢马肚子,往前跑了,“走,跑两圈。你骑术太差,我看不过眼。”
跑完马,两人在河边洗靴子上的泥。
金晏辰忽然问:“你将来想嫁什么样的人?”
沐绮菱头也不抬:“不嫁。”
“为什么?”
“嫁人等于把半条命交出去。我好不容易把命攥在自己手里,不撒手。”她拧干靴带,往马背上一搭,“你也别琢磨这些有的没的。太后赐婚的事,你先拖着。拖不过去我再想办法。”
“绮菱——”
“沐姑娘。”
金晏辰沉默一瞬:“沐姑娘,如果我说,我不在乎你利用我——”
“我在乎。”她打断他,把靴子穿好,系紧带子,“金晏辰,你是个好人。朝里烂成这样,你还能算个好人,不容易。但咱俩不是一路人。你要的东西,我正好有;我要的东西,你给不了。这买卖能做,别掺别的。”
她上马走了。
金晏辰坐在河沿上,看着她的背影拐进林子。
她说的没错。
她要的东西他确实给不了。
她要的是沐家绝对安全,是她自己的绝对掌控,是这盘棋上所有人都按她的规矩走。
他给不了这些,他能给的只有他自己。
而她自己说了,她不收人情。
半个月后,太后果然赐婚,把娘家侄孙女许给金晏辰,婚期定在三个月后。
金晏辰按沐绮菱教的,上折子谢恩,措辞恭谨,但暗地里开始拖——今天说母亲病重不宜办喜事,明天说府邸漏雨要修缮,后天说流年不利请高人算了一卦得改期。
太后起先还催,催了两回不耐烦了,撂下一句“爱娶不娶”,转头去忙藩镇闹事。
沐绮菱这边没闲着。
她托人查了太后侄孙女的底细,查出那姑娘跟她表哥有私情,表哥是太后娘家远房侄子,在太常寺当了个小官。
沐绮菱把消息递给金晏辰:“你去太常寺找那表哥喝酒,喝醉了说几句醉话,让他自己把事捅出来。太后要脸,侄孙女婚前丑事闹出来,她只能退婚。”
金晏辰问:“你怎么查到的?”
“赵嬷嬷的孙子在太常寺当差,我给他塞了五十两银子,他把他姑奶奶家那点破事全抖了。”
金晏辰按计行事,三天后,太常寺小官酒后失言,把和表妹的私情嚷得半个太常寺都听见了。
消息传到太后耳朵里,老太太气得砸了一套青瓷,当即撤了赐婚。
金晏辰来沐家道谢。
沐绮菱在院子里晒药材,见他来了,头也不抬:“事儿了了?”
“了了。”
“太后没起疑?”
“她忙着骂娘家不争气,暂时顾不上我。”
“行。”沐绮菱把筛子里的决明子倒进罐子,“你最近在朝里势头不错,太后顾不上你,但藩镇那边有动静。吴家往京畿方向增了三千兵,打着‘秋防’的旗号。我估摸着入秋之前,太后得找个人去跟吴家谈判。这个人,你得抢。”
“我去谈判?”
“你去。谈成了是大功,谈不成——你往我身上推,就说是我让你去的,我替你兜。”她直起腰,“金晏辰,你在朝里没根基,得靠大功立威。跟藩镇谈判这活,别人不敢接,你接,太后高兴,皇帝也高兴。但有一条——你谈的时候,把吴家往北边拖一拖,别让他们真进京畿。我需要时间。”
“你要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