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晏辰把银票锁进匣子里,铺开纸,开始写参孙广志的折子。
写到一半,笔尖一顿,在砚台边沿磕了磕墨。
他想起她说“不信”时的表情,干脆利落,像切菜。
接下来的两个月,朝堂像一锅滚油。
金晏辰连参十二人,全是太后一系。
太后暴怒,命人查金晏辰底细,查来查去,寒门出身,家中只剩一个老母,无妻无妾无子,连外室都没有。
太后冷笑一声,叫人去金家老宅“探望”,送了两匹绸缎一匣子珍珠。
金晏辰转头把珍珠当了,银子捐给京郊流民棚。
沐绮菱在暗处帮他递了不少证据,但从不露面。
两人见面都在茶楼雅间,破庙后殿,城郊马棚。
有一次金晏辰问她:“你就不怕我反水?”
“你反水试试。”她啃着烧饼,腮帮子鼓鼓的,“你参的那些人,有一半的把柄是我给的,我手里留着底稿。你敢反水,我就把底稿往御史台一送,说你构陷朝臣。你寒门出身,没根基,御史台弄死你不用挑日子。”
金晏辰沉默半晌:“你连我都算计。”
“我算计所有人。”她把最后一口烧饼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芝麻,“包括我自己。你以后要是倒台了,我不会救你,但我会给你收尸。算是我对你比旁人厚道的一点。”
“为什么对我厚道?”
“因为你还没坑过我。坑过我的,我都记着账。”
两个月后,孙广志下狱,裴振补京畿营左翼统领。
沐家府外看守全撤了,沐绮菱的爹被放回来,进门第一句话问女儿:“你找谁办的?”
“金晏辰。”
她爹愣了:“那个寒门书生?”
“嗯。好用,不贵,话还少。”
她爹叹口气:“绮菱,你拿人家当刀使,将来怎么还?”
“拿他想要的东西还。”沐绮菱给爹倒茶,“他现在想要的是往上爬。我帮他爬,爬得越高,将来能替我挡的刀越多。”
她爹看了她半天:“你娘要是活着,看见你这样——”
“我娘就是心太软,才死在太后寿宴上。”沐绮菱搁下茶壶,“那杯毒酒本来是给咱家喝的,我娘替我喝了。爹,你教我骑马射箭,教我看地形布阵,唯独没教我认输。我不认输,也不心软。”
她爹不说话了。
当晚沐绮菱在灯下誊抄京畿营将官名册,把每个人的籍贯,履历,姻亲关系,贪墨数额都标了一遍。
金晏辰的名字在“可用”一栏,旁边她用朱笔画了个圈,写了个“刀”字。
想了想,又在下面补了一行小字:趁手,但需防反噬。
……
元启二十四年开春,京畿营哗变。
起因是粮饷拖欠三个月,裴振刚接手左翼,底下的兵饿得啃树皮,跑到朱雀大街抢了两家粮铺。
太后借题发挥,说裴振治军无方,要夺职查办。
沐绮菱连夜进宫见皇帝,递了一份折子,上面列着太后亲侄子周奉先掌营时的亏空——周奉先吃空饷,倒卖军械,克扣冬衣棉花,账目一笔一笔,连哪年哪月哪日把三车棉衣卖给藩镇商队都写得清清楚楚。
皇帝看完折子,把茶盏摔了:“朕的兵,冻死饿死,钱全进了太后家口袋?”
沐绮菱跪在下面,不抬头:“臣不敢妄议太后。但这粮饷确实发不下去,裴振刚上任,接手的是个烂摊子。太后要办他,臣没话说。只是办了他,换谁去填这个窟窿?换别人去,臣怕连树皮都啃不上。”
皇帝沉默很久:“你要什么?”
“臣不要什么。臣替裴振求个戴罪立功——给他一个月,把粮饷追回来,把兵心稳住。追不回来,臣跟他一起领罪。”
“你替他担保?”
“臣拿沐家满门担保。”
皇帝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笑了:“你比你爹有种。行,一个月。追不回来,你跟你爹一起滚去岭南。”
沐绮菱出宫时天已经黑了。
金晏辰在宫门外等着,见她出来,迎上去:“怎么样?”
“一个月期限。粮饷得追回来。”她快步走,裙摆扫过宫道砖缝里的青苔,“周奉先虽然下狱了,他经手的账还没清。我查过了,粮饷大头在通州码头的漕运帮手里,帮主姓赵,跟太后妹妹的管家是连襟。你写封信,以中书舍人的名义约赵帮主明天申时在醉仙楼吃饭。”
金晏辰皱眉:“我去见漕帮帮主?不合适——”
“你当然不合适。你去了就代表朝廷,赵帮主敢跟你吃饭,明天太后就能把他帮灭了。”她拐进小巷,步子慢下来,“我去。”
“你一个未嫁的姑娘去会漕帮?”
“我打扮成男装。你找两个生面孔跟着,别带刀,带钱。”她推开沐家后门,回头看他,“金大人,你最近升了四品,太后的人盯你盯得紧。咱俩以后少见面,有事让刘婆子传话。”
“绮菱——”
她脚步一顿,回头:“叫沐姑娘。咱俩没熟到那份上。”
金晏辰咽下后半句,改口:“沐姑娘,你打算怎么跟赵帮主谈?”
“先礼后兵。礼是我给他一条财路——今年冬天官盐的承运权,我给他争。兵是告诉他,他要是不答应,我明天就把周奉先卖军械的账捅给藩镇吴家,吴家跟太后不对付,拿到账本第二天就能把赵帮主的漕船凿了。”她推开院门,又停住,“你那个折子写快点。我爹当年教过我,谈判这东西,你得先摆好刀,再请人喝茶。”
第二天申时,醉仙楼。
沐绮菱穿了身灰布直裰,头发束进网巾里,脸上抹了点黄粉,看着像个跑单帮的账房先生。
赵帮主是个黑脸壮汉,进门看见她愣了一下:“金大人的信上说派个主事的来,就你?”
“就我。”她抬手让座,“赵帮主坐。我先说三件事。第一,你去年帮周奉先运了三船棉衣给吴家,船号是漕字四九七,过通州关时登记的货名是‘粗布’,但吴家接收的人签字画押的单子在这儿——”她拍出一张纸,“第二,你小舅子去年在扬州赌坊输了四千两,还不上,周奉先替他还的,钱从军饷里走的。第三,太后已经知道你小舅子的事了,今早御史台有人递了密折,参你‘勾连藩镇,图谋不轨’。”
赵帮主脸都白了:“你,你胡扯——”
“我胡扯?”沐绮菱倒了杯酒推过去,“你回去问问你连襟,今早太后是不是把他叫进宫骂了一顿,让他跟你撇清关系。赵帮主,周奉先倒了,你就是下一条被拔出来的泥鳅。太后要保自己,就得把你们这些沾过手的一刀切干净。”
赵帮主额头上汗珠滚下来,抓起酒杯灌了:“那你说怎么办?”
“我这儿有三条路。第一条,你继续抱着太后大腿,明天密折一递,你全家下狱,漕帮换人。第二条,你今晚就跑,船也不要了,银子也甭带,带着小舅子往南跑,跑到吴家地盘上求庇护——但吴家跟太后正较劲,未必肯为了你得罪人。第三条,你把周奉先经手的那批军粮吐出来,折银一万八千两,我拿去补发京畿营的欠饷。作为交换,我替你压住密折,给你留条命。明年官盐承运权分你三成。”
赵帮主喘粗气:“你个小兔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