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教我的第一件事,是刀要握在自己手里。”
沐绮菱说这话时,正把一碟桂花糕推到金晏辰面前。
茶楼二层雅间,窗外是元启二十三年的春雨,淅淅沥沥,把朱雀大街上的血渍冲进沟渠。
金晏辰没动那碟糕。
他面前摊着三份折子,一份是御史台弹劾沐家私藏甲胄的抄本,一份是太后懿旨命沐家交出兵符的草诏,第三份是他自己写的——还没递上去,墨迹未干,写着请暂缓查办沐氏,理由冠冕堂皇,什么“将门之后不宜轻动,恐边军寒心”。
“你替我写的?”沐绮菱拿起来扫了一眼,笑了,“金大人这手字,比我爹写得还像忠臣。”
“沐姑娘,你今日约我来,不只是品鉴书法。”
“当然不是。”她放下折子,手指点在太后草诏的“兵符”二字上,“太后要我沐家交权,交了是死,不交也是死。我父兄被软禁在府里半个月了,每天有人往我院里送毒蛇,昨儿拆开食盒,一条竹叶青盘在鸡汤里。金大人,你说这盘棋,我该怎么下?”
金晏辰沉默片刻:“你找我,是想让我替你递折子?”
“折子有用的话,我爹早就没事了。”沐绮菱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雨丝飘进来打湿她袖口,“我要你帮我查三个人——太后身边那个天天劝她杀我全家的赵嬷嬷,她儿子在淮南做什么买卖;京畿大营副将周奉先,他小妾上个月从哪家银楼兑了三千两金票;还有,去年弹劾我爹的御史孙廷玉,他女儿为什么突然嫁给了藩镇吴家的庶子。”
金晏辰眼皮跳了一下:“这些事,你查了多久?”
“从我家被围那天起。”她转过身,从袖中抽出一张纸,密密麻麻写满名字,时间,地点,银钱流向,“金大人寒门出身,在朝里没根基,想往上爬缺什么?缺一件大功。我沐家满门的人头就是现成的功劳,你递个折子说查实了谋反,太后一高兴,给你个侍郎当当。”
“我没递。”
“所以你是个聪明人。”沐绮菱把纸推过去,“帮我查清这三条线,我告诉你一条更大的——周奉先私吞军饷的账本在我手里,他背后是太后的侄子。你把这个捅出来,太后自顾不暇,哪还有心思要我家兵符?”
金晏辰拿起那张纸,手指微微收紧:“沐姑娘,你拿我当刀使。”
“刀不好吗?刀能杀人,也能自保。你一个寒门子弟,没有世家给你撑腰,想在朝堂站住脚,不找把刀,找什么?找良心?”她笑了一声,笑意没到眼底,“良心在这朝里值几两银子,金大人比我清楚。”
雨声更密了。
楼下卖馄饨的老汉吆喝了一声,被巡城兵马司的呵斥赶走。
金晏辰把纸折好收进内袋:“我帮你查,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说。”
“别把你自己搭进去。”
沐绮菱盯着他看了三息,忽然笑出了声,笑得肩膀直抖:“金大人,你今年多大?”
“二十有六。”
“二十六岁,做到五品中书舍人,不容易。可你这句‘别把自己搭进去’,比我爹还像当爹的。”她收了笑,“我告诉你,我沐绮菱的命,早就不在自己手里了。我爹被软禁那天跟我说,绮菱,你跑,跑得越远越好。我说我不跑,我跑了,沐家一个都活不了。他哭了一夜,第二天上折子自请削爵。没用。太后要的不是爵位,是兵权,是京畿那两万沐家旧部的调令。”
她走回来,把桂花糕碟子往他那边又推了推:“吃吧,没毒。我亲手做的,下了毒的我自己先尝。”
金晏辰终于拿了一块。
沐绮菱看着他吃,语气淡下来:“你帮我查事,我帮你铺路。咱们两清。但你记着——我沐绮菱不欠人情,也不收人情。你现在帮我,将来我拿别的东西还你。别指望我念你的好。”
“我明白。”
“你不明白。”她拎起斗笠戴上,往门口走,“不过没关系,日子长着呢,你慢慢就明白了。”
她推开门,雨幕扑面。
金晏辰在身后叫了一声:“沐姑娘,那本账——”
“三天后,城南土地庙,找卖香烛的刘婆子拿。”她头也不回,“你要是不来,我就找别人。朝里想弄死周奉先的人,不止你一个。”
下楼时她踩到一摊泥水,绣鞋脏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没什么表情,提了提裙摆,走进雨里。
金晏辰站在窗边,看她穿过街面,拐进巷子。
那碟桂花糕剩了半块,他拿起来吃了。
甜的。
三天后,周奉先私吞军饷,暗通藩镇的折子由中书舍人金晏辰递上御前。
太后气得摔了茶碗,但账本铁证如山,只能把侄子推出去顶罪,骂了句“不成器的东西”,罚俸三年,勒令闭门思过。
周奉先下狱当天,沐家府外看守撤了一半。
沐绮菱在府里给爹煎药,听探子回来报信,把药渣倒进泔水桶,说了句:“备车,去金府。”
她到金府时,金晏辰正在书房里誊抄下一份折子。
她进门没客套,把一沓银票拍在桌上:“查案打点的花销,你收着。”
“不用——”
“我说了不欠人情。”她把银票往前推了一寸,“另外,周奉先虽然倒了,太后在京畿的兵还有一半捏在手里。我要你帮我递第二道折子。”
金晏辰抬眼:“什么折子?”
“参京畿大营左翼统领孙广志,私放藩镇商队入关,每年抽成八千两。”她坐下来,自己倒了杯茶,“孙广志是太后妹妹的干儿子,参他,等于打太后的脸。但你必须参,因为他是目前京畿营里唯一一个死忠太后的,拿掉他,换我的人上去。”
“你的人在哪儿?”
“我爹旧部,现任定远将军裴振,被挤到管粮草三年了。参倒孙广志,裴振就能补实缺。”
金晏辰看了她一会儿:“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布的局?”
“我十二岁。我爹打了败仗回来,被御史台参了一本‘丧师辱国’,其实那仗是太后硬逼着打的,粮草给了三成,援军拖了半个月。我爹在书房里砸了砚台,我在门口听见他说‘沐家早晚死在妇人手里’。从那天起我就知道,光会打仗没用,得会下棋。”她喝了口茶,嫌凉,搁下,“你参不参?”
“参。”
“好。”她起身,“折子怎么写我不管,但有一条——别把我露出来。我在暗处还能多活几天。”
金晏辰忽然问:“你信我吗?”
沐绮菱已经走到门口了,回头看他一眼:“不信。但我信你聪明。聪明人不会把宝押在太后身上,她侄子都保不住,何况你一个寒门。”
她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