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启十七年,腊月廿三,大寒。
京城落了一场冻雨,街面上冻出一层薄冰壳子,乞丐抱团缩在城门洞里,守城兵的矛尖儿戳过去,骂一声“滚”,他们也懒得挪窝——挪去哪儿呢?
天底下哪儿都一样。
朝会散了,太监们把金銮殿的炭盆子撤下去,剩一屋子人味儿混着龙涎香,熏得人眼睛疼。
元启帝歪在龙椅上,眼珠子在眼皮底下转了两圈,终于睁开:“太后怎么说?”
旁边掌印太监躬着腰:“太后娘娘说,镇北侯的折子,还是压着。”
“压着?”元启帝笑了一声,笑完自己也觉得没意思,摆摆手,“压着吧。朕回去歇着。”
他走了,大殿空下来,可这朝堂没空。
殿外廊下,外戚陈氏的人,藩镇塞进来的眼线,寒门举子们缩着脖子候在汉白玉台阶下头,各揣各的心思。
谁都知道,大梁这艘破船,龙骨早烂了,如今就看谁先凿穿底舱,抢到那块最大的木板。
沐绮菱站在女眷候见的偏殿里,手里攥着一封家书。
她爹镇北侯沐振在信上只写了两行字:太后赐婚,陈氏三郎,速归。
她翻过来看背面,什么也没有。
她爹连句“愿不愿意”都懒得问。
偏殿里还有几位世家贵女,陈家的,谢家的,凑在一起说闲话。
陈三郎的妹妹正跟人咬耳朵:“……沐家那个,她爹拿她换粮草呢。西北今年又饿死多少人?她这一嫁,她爹手里那三万边军就能吃上饭。”
话没避人,声音刚好够沐绮菱听见。
她没抬头,把家书折好,揣进袖子里。
出门时,一个寒门打扮的年轻官员正好从廊下过,两人打了个照面。
那人穿六品官服,袖口磨得起毛边,人却站得笔直,冲她微微一揖。
沐绮菱不认识他,点了下头就走了。
后来她才知道,那人叫金晏辰,刚从地方调进京,在户部管粮秣。
那天他是来递折子的——折子上写着,西北三镇军粮被层层克扣,到士兵嘴里只剩麸皮掺沙。
折子递上去,留中不发。
三天后,太后懿旨下到镇北侯府:沐绮菱赐婚陈氏三郎,开春完婚。
沐绮菱接了旨,回房坐了半个时辰。
然后叫来贴身丫鬟:“去打听打听,金晏辰住哪儿。”
丫鬟愣了:“姑娘打听外臣做什么?”
“他手里有西北军粮的账。”沐绮菱把懿旨折起来,塞进妆奁最底层,跟那封家书搁一块儿,“陈家的婚约,是太后拿我爹的兵权当肉饵。我爹舍不得那三万兵,我也舍不得。可肉饵吞下去,钩子就摘不掉了。我得找根线,先把钩子上的倒刺磨平。”
丫鬟没全听懂,但知道姑娘这是要动手了。
她跟了沐绮菱十年,见过自家姑娘笑盈盈给继母请安,转头就把继母陪嫁的庄子账本翻了个底儿掉;也见过她在赏花宴上替妹妹挡酒,回头妹妹失手打碎太后赏的玉盏,她三句话把罪过栽给陈家带来的乐伎。
沐绮菱不害人,但谁挡她的路,她能把路拆了铺成自己脚下的砖。
金晏辰住在城南赁的小宅子里,两进院,连个门房都没有。
沐绮菱递帖子那天,他正在院里拿石子儿摆舆图——西北十二镇的粮道,关隘,驻军分布,石子儿是黑的是白的是灰的,摆了一地。
“沐姑娘?”他开门时手上还沾着泥,“您来问军粮的事?”
“问军粮,也问别的。”沐绮菱没进去,站在门槛外头,“金大人,你那个折子,太后压了,陈氏压了,我爹的军需官也压了。你猜他们为什么没把你外放?”
金晏辰想了想:“因为我官太小,折腾不出浪花,杀我反倒落个刻薄寒门的名声。”
“错。”沐绮菱说,“因为你手里那本账,他们还没抄走。你留着,他们才有把柄能捏,你死了,账本落在别人手里,他们夜里睡不着。”
金晏辰盯着她看了半晌,侧身让开路:“进来谈。”
院里没茶,金晏辰拿粗瓷碗倒了碗凉水。
沐绮菱没喝,从袖子里抽出那张懿旨,拍在石桌上:“我嫁陈家,陈家的京畿营跟我爹的边军捆一块儿。太后拿这当绳子,想把我爹拴成她的看门狗。”
“您不嫁,太后翻脸,您爹那三万兵没了粮,撑不过明年开春。”金晏辰蹲回去继续摆石子儿,“您嫁了,陈三郎那个草包,洞房花烛夜都能被您哄去睡书房。关键不在嫁不嫁,在嫁过去之后,您拿什么把陈家京畿营的调兵符抠出来。”
沐绮菱蹲下来,伸手把他摆好的舆图推乱:“所以我今天来,是问金大人,你愿不愿意当那颗钉子。我嫁进陈家,你在户部,粮草拨付,军需核销,你掐住这条线,陈家动兵就得先问过你。咱俩一个在里头拆,一个在外头堵。”
金晏辰沉默了一阵。
院角老槐树上挂着个破鸟笼,风一吹吱呀响。
他开口:“沐姑娘,我寒门出身,考进京城那天,我娘把家里最后一只下蛋的鸡杀了。她说京里贵人多,你别跟人吵,能忍就忍。我忍了七年,从抄写文书忍到户部主事。您要我跟您合谋——合什么谋?您是贵女,嫁进陈家就是陈家妇,回头陈家要我死,您递刀比我爹娘递锄头还快。”
“我不会。”
“凭什么?”
“凭你手里那本账。”沐绮菱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陈家贪的军粮,三成进了太后私库,三成填了京畿营吃空饷的窟窿,剩下四成,我爹的兵一口没吃着。你把这本账给我,我嫁进陈家第一件事,就是把陈三郎他叔父的粮道总督撸下来,换上你。”
金晏辰笑了,笑完摇头:“您这空头支票开得倒利索。”
“不是空头。”沐绮菱走到院门口,回头看他,“我爹就我一个嫡女,他疼我,但他更疼他那三万兵。我要是能帮他保住兵权,还不用卖女儿,他巴不得我翻天。金大人,您忍了七年,不想往上走?户部主事到粮道总督,隔着四级,您慢慢熬,熬到太后死了,陈氏倒了,兴许能摸到。我给您搭梯子,您上不上?”
金晏辰没答。
沐绮菱也没催,推门走了。
走到巷口,身后传来一句:“沐姑娘——那本账,我抄了三份。一份在城东当铺死当,一份在我老家祖坟里埋着,还有一份,我今晚烧了。”
沐绮菱回头。
金晏辰站在院门口,夕阳从背后照过来,脸看不清:“烧了的那份,是假的。真的搁哪儿,我死之前告诉您。”
沐绮菱没再说话,转身走了。
她没问“你为什么信我”,金晏辰也没说“我信你”。
这俩人心里都清楚,腊月廿三那天在宫里廊下打的那个照面,一个六品官冲一个将门嫡女作揖,不是礼貌,是看准了这姑娘眼里那团火——烧别人的火。
回府路上,沐绮菱盘算:开春还有两个月,她得先让陈三郎那位堂妹消停消停,那丫头嘴碎,逢人就说沐家卖女儿换粮;还得给她爹写封信,让他别急着跟太后表忠心,先把自己营里的粮草账烧了,留个底儿就行。
至于金晏辰?
她回头望了眼城南方向,暮色里屋顶连成灰扑扑一片。
钉子钉进去了。
什么时候拔,看她什么时候不需要这把锤子。
腊月廿四,镇北侯府传出消息:大小姐应了婚事,但添了条规矩——成亲后她要接管陈家在京畿的几处田庄铺面,美其名曰“替三郎分忧”。
陈家捏着鼻子答应了,左右那些产业早被蛀空,权当扔给新媳妇练手。
没人知道,腊月廿三夜里,沐绮菱的丫鬟摸黑去城南当铺,拿一张澄心堂纸,半截断墨,兑了句暗话:“金大人说,头一笔粮,腊月廿八到通州码头。”
丫鬟回来禀报时,沐绮菱正对镜拆发髻,闻言手上顿了顿。
“知道了。告诉金晏辰,腊月廿八之前,我要看到陈家京畿营的调兵符长什么样——拓个印子就行。”
镜子里那张脸没什么表情,只是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像猎人看见猎物踩进第一根绊索。
大寒还没过,京城冻雨又落了一场。
城门口冻死的乞丐被人拖走,守城兵骂骂咧咧换了岗。
金銮殿上元启帝打了个哈欠,太后在帘子后头捻佛珠,陈氏的人跟沐振的人在阶下互相瞪眼。
没人注意城南小院里那个穿旧官服的年轻人,在灯下拿炭笔描一张调兵符的拓印。
也没人知道,镇北侯府大小姐嫁妆箱笼最底层,压着一份抄了四遍的军粮账册。
元启十八年,正月初三,宜嫁娶。
沐绮菱上花轿前跟她爹说:“爹,你那三万兵,往后不用拿我换粮了。”
她爹问:“那你换什么?”
“换陈家倒台之前,您先别倒。”
花轿抬出去了。
唢呐吹得震天响,遮住了城南方向一阵急促的马蹄声——金晏辰骑驴追到街口,远远望了一眼花轿,掉头回户部值房,摊开折子,提笔写:请查京畿营虚报兵额,冒领粮饷,事涉陈氏外戚。
折子写完,他搁笔,搓了搓冻僵的手。
值房里没生火,炭敬银子他全拿去填了通州码头那批军粮的窟窿。
外头更夫敲梆子:“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金晏辰把折子揣进怀里,推门走进黑夜里。
梆子声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