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没亮他就上去了。
上头的第二级台在空场下头,比下头那九级窄。台上只有一畦,一畦很长,从这头到那头要走二十几步。
畦里种的是藤,一株一株排着。活的不到二十株,叶子发黄,藤尖往下垂。剩下的位置是空的——空的地方土是松的,看得出拔过东西,拔完没有再种。
畦头上插着一块木牌。牌子上有字,磨得只剩一半,他认得出一个。
* * *
畦那头站着一个人。
三十来岁,灰布衣裳,腰上挂着木牌,手里一把锄。他没有走过来,就那么站在畦那头看着石头。
石头把手里的桶放下。他今天来只带了一样东西:一只桶。
“谁让你来的。”
石头说:“上头。”
“哪一间。”
“西边第二间。”
那个人把锄往地上一插。
“你知道这一畦几年了。”
“不知道。”
“六年。”他说,“我管的。”
他从畦那头走过来,走到石头跟前站住。他比石头高出半个头,手上全是茧,指甲比石头的黑。
“这六年,这一畦上头来过三回人。头一回是个师兄,住了半个月,走了。第二回是个从南边来的,住了一个月,走了。第三回是你。”
他把锄换成另一只手。
“头一回那个师兄带了两个徒弟。他把这一畦的土全换了一遍。换到第三个月,死了七株,他就不来了。”
“第二个呢。”
“第二个在南边种过药。他把水口垫高了两指,那一季没有死,可也没有一株立尖。他住满一个月就走了。”
石头说:“我叫石头。”
“我知道你叫什么。”那个人说,“这儿的人都知道。上头点过你的名。”
他把锄拔起来,扛到肩上。
“我叫段平。”他说,“这一畦的水是我放的。你要动水,先跟我说一声。”
他答了一声“是”。
段平走了两步,停下。
他转回半个身子。
“你掐尖掐了几天。”
“半月。”
“掐得怎么样。”
石头说:“苗管事没有说我。”
段平哼了一声,说不清是笑还是别的。
“你摸藤的时候别摸断口。”他说,“断口上有水,你一摸,水就断了。”
石头说:“我记住了。”
“你往畦里看。”
石头去看。
“看什么。”
“看空的那几处。”段平说,“死一株,拔一株,都在这儿。六年,拔了四十一株。”
他扛着锄往下头走,没有再回头。
* * *
石头把这一畦从头走到尾,走了一趟。
他数了:活着的一共十六株。空着的四十一处。一畦地五十七个位子,一个不多,一个不少。
他把活着的十六株挨着看过去:三株叶子还青,藤尖立着;八株黄了一半;剩下五株只剩个架子,风一吹就动。
他蹲在畦头看那块木牌。
牌子上的字磨掉了大半,只留一个能看清。他把这个字在心里描了一遍——跟他在木板上一遍一遍描字是一个法子。
他不知道这块牌子上原来写的是这一畦的名字,还是别的东西。
他在畦边抓了一把土。
土在手里是湿的,捏一捏,有沙,也有黏的。他把土摊开,看见这一把里的颜色不匀——这儿一块深,那儿一块浅,黑的和黄的分得出来。
他把土撒回去,在袖口上抹了把手。他想起段平说的:这一畦的土是下头一级一级背上来的。背的时候是一筐一筐混着背,可倒进畦里,黑土和黄土没有拌在一起。
晌午他从上头下来,正碰上苗安在石屋里翻册子。
苗安抬起头。
“上头那畦藤,你接手了。”
“是。”
苗安把笔搁下。
“我说一句话,你记着。”他说,“上头的苗,不是下头的苗。下头的苗死了,我记一笔,拔了重种。上头那一畦,死一株,是有人要担的。”
石头说:“谁担。”
“管事的人担。”苗安说,“上一个担的人,不在上头了。”
石头站在案前,没有问。
苗安把册子合上。他没有再说下去,可他把话说到了这儿,石头就明白了:那不是一畦药,那是一个位子。
石头走到门口的时候,苗安又叫住他。
“段平,”他说,“你别多问他的事。他在这块地上六年,他比谁都清楚这一畦是怎么回事。”
石头应了一声:“是。”
* * *
下午他又上去了一趟。
他要看水。
第二级台的水是从上头接下来的——上头空场边上有一道石槽,水从那儿下来,先到第二级,再到下头九级。
石头蹲在水口边看。
水口上垫着三块石头,石头摆得不好,水从缝里漏。畦头的土是湿的,湿得过了头,脚踩上去能陷。
他想伸手去挪那三块石头,手伸到一半又收回来。段平说过,动水先跟他说一声。
他把这件事记住:这一畦的水多了。
天快黑的时候,段平来放水。
石头站在畦边等他。段平把水口上的三块石头挪开一块,让水小了些,放完水就走。
放完水,段平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是一块木片,巴掌大,边上磨圆了。
木片上用炭画着横道。石头一眼数出来:四十一道。有的画得深,有的画得浅,最后几道是新的,炭还是黑的。
“死一株,画一道。”段平说。
他把木片收回去。石头站在旁边,看着他把这一下做完。
石头把四十一道在心里记了一遍。他今天数过活的十六株;现在他知道那四十一株是怎么没的——不是一年没的,是六年,一年几株,一株一株画上去的。
“段师兄。”石头叫住他。
段平停下。
“这一畦的土,是哪儿来的。”
段平看了他一息。
“下头运上来的。”他说,“哪一级的土都有。上头修畦那年,派人下去一筐一筐背。”
石头说:“谢了。”
段平往前走。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转过身来。
“你要是把它弄活了,”他说,“别说出来。”
他抬起头。
“为什么。”
段平看着他,看了一会儿,没有答。
他扛着锄走下去,天黑了,看不见了。
石头从第二级台下来的时候,阮平蹲在第三级的坎上等他。
“上头那一畦,”阮平说,“你知道原来是谁的吗。”
“段师兄的。”
“再往前。”阮平说,“再往前是个师兄。那个师兄后来不种地了。”
石头说:“上去做什么了。”
“不知道。”阮平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我就知道他不种地了。”
* * *
石头站在畦边,把这句话记住了。
他没有问第二遍。他这半年学的东西里,有一半是别人不肯答的话。
头三天他什么也没有做。
早晚各上去一趟,掐黄叶,看水,看土。掐下来的黄叶他用草绳串起来,挂到畦外头去——上头的东西不能乱扔,这是他自己想的规矩。
他把十六株一株一株编了号。从畦头数过来,第一株到第十六株。哪一株黄了几片叶,哪一株的藤尖是垂的,哪一株的架子松了,他都记在心里。
第三天早上他数出来:第十二株的黄叶比昨天多了两片。
他把这个数记住了。何伯记册子的法子他学会了一半——一天一笔,一笔一个日子。他没有册子,可他有脑子。
第三天晚上,他去了一趟畦里。
第十一株死了。
他蹲在那儿看了一会儿。那株的藤是干的,一捏就碎。他伸手掐了一片叶子,叶子在指头里散成了末。
他把这株从土里拔出来,把根上的土抖掉。根是空的,一捏就瘪。
畦里那十六株的根他都没有看过。这是头一根。
这一株昨天还在,今天没了。位子从四十一个空位变成四十二个。
他把第十一株的根放在畦头,没有扔。第二天段平来放水,看见了那根。段平什么也没说,从怀里摸出那块木片,用炭画了一道。
第三天晌午,上头来了个弟子。
二十来岁,深青布衣,手里空着,走到畦边蹲下就伸手。
他把一只手按在第三株的藤上,闭上眼睛。
石头站在畦那头看着。
过了一息,那株藤的尖往上抬了一下——抬了半分,抬得很轻,像有人从底下顶了一下。
那个弟子又按了一会儿。藤尖又抬起半分,然后慢慢垂回去了。
他把手拿开,站起来,在手上的土里搓了搓。
“老样子。”他说。
他从怀里摸出一块小木片,用炭在上头画了一横,转身走了。
石头站在畦那头,把这一套看明白了:上头来看这一畦的人,只会一样。他按下去的是木,藤应了一下,可藤要的不止这一下。
要的不是一样。
* * *
那天早上他掐黄叶的时候,多看了第十六株两眼。
藤尖还是垂的。
他有点说不准刚才那一下到底有没有用。可他把手指头攥了攥,麻还在——一直到晌午才退。
第二天早上他又去了。
第三天早上也是。
第三天早上,第十六株的藤尖立起来了一点。
不是立直,是从垂着变成斜着,斜着朝上头。他蹲在那儿看了很久,又伸手在那株的叶子上碰了一下,叶子还是软的,可软得跟昨天不一样——昨天像一片湿纸,今天像一片叶子。
第二天早上他再走了一遍,走到三十几格就走不动了。手一凉,那一段调子在心里断了。他坐着缓了一会儿,从头走起,这才走完。
他记住了这件事:走到一半是不能停的。
第三天早上也是这样。他走完的时候,雾还没有上来,畦里的十六株一株一株排着,跟昨天一样,只有第十六株的尖是斜的。
他上来七天,走过五回,救活了一株,丢了一株。
他数了数活着的:十六株,跟三天前一样。他没有数错。可他心里知道,有一株在这三天里死过一回。
第四天早上,藤尖上鼓出来一个小小的青头。
段平是第四天早上看见的。
他上来放水,走到畦头,一眼就看出不对。
他走过去,蹲在第十六株跟前,蹲了很久。他伸手在那株的叶子上摸了一下,又摸了摸藤,把手收回来。
他站起来,往畦那头看。
石头站在那儿,手里拿着草绳,串着一把黄叶。
两个人隔着二十几步看着。
段平没有问。他挪开水口上的石头,把水放了,扛着锄下去了。
石头站在畦那头,等他走下去才动。
段平走之前,把手在那株的叶子上按了一下。他按得很轻,像怕碰坏了。
* * *
第五天早上,上头那个弟子又来了。
他走到畦边蹲下,伸手按在第三株上——他每次都先按第三株。
按完站起来,他往畦里头走,一株一株看过去。
走到第十六株跟前,他站住了。
他蹲下去,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手按在第十六株上。
他按了一息,两息。这一回藤尖没有抬,它就那么立着——不是往他手里去,也不是往回垂。
石头站在畦那头。他手心里还留着今天早上那一点凉。
那个弟子把手拿开,抬起头。
“这一株,”他说,“什么时候活的。”
他站起来,眼睛往四下里看。
“这一畦,谁管的。”
畦那头,段平站着。
他没有走过来,也没有说话。他看了石头一眼。
石头站在畦边,手里还捏着那根草绳。
空场上很静。雾还没有散,风从上头下来,畦里那十六片叶子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