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一那天早上有一顿干的。
饭是在院子里吃的。杂役和圃丁混着蹲在坎下，一只大木盆抬出来，里头是蒸熟的粟米，还冒着气。苗安拿着木勺分，圃丁一人一勺，杂役半勺。
石头分到一小团。他先吃了半团，剩下的用一片叶子包起来，塞进怀里。
他分饭的时候看着苗安的手。苗安一勺一勺地分，每一勺下去都是平的，最后一口勺底刮过盆沿，把剩下的分完，盆里不留东西。
石头想起来收工的时候苗安数桶，也是这么数两遍。
阮平蹲在他边上，看了一眼他怀里那个叶子包。
“你留着做什么。”
“晌午吃。”
阮平笑了笑，把自己那勺全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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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饭，苗安没有让大家散。
“初一十五上头来人点人。”他说，“点到谁，谁上前一步。应一声就够了，别应第二声，别多说。”
他叫人把畦头的牌子一溜扶正，把坎边的黄叶扫干净。他自己回屋换了一身褂子，那件褂子是洗过的，袖口上还留着折痕。
圃丁在坎上站成一排。石头站在最末。
站在他左手边的是个上了年纪的圃丁，头发白了一半。那个人把两只手交在身前垂着，站得笔直。石头看了他一眼，把自己的手也交到身前。
阮平在他后头低声说了一句。
“你站直了就行。他们不看人的脸。”
上头的人日头出来以后才下来。
来了三个。走在前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青灰袍子，腰上挂着一本册子，走路的时候册子在袍子底下晃。后头跟着两个年轻些的，穿深青布衣，腰上挂着木牌，牌子上有字。
走在最后那个手里提着一只布囊，囊口系着绳。
他们从石阶上一级一级下来，走到第五级台停住。
苗安在第四级的坎上等着。见他们下来，他弯了弯腰，退到坎边让开路。
坎下没有人说话。
“邵执事。”
走在前头那个点了点头。他把腰上那本册子取下来，翻开。
石头把袖子往下拉了拉，把手收进袖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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邵平念名字。
他念得不快，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念到谁，谁就上前一步，说一声“在”。
石头站在第三级的畦边，手里握着掐尖的小刀，看着这一串。
他看出来一件怪事：这些人他天天见，脸都认得，名字他一个也不知道。他在这儿住了半个月，没有听人互相叫过名字——苗安定的规矩就是这个，谁叫名字谁就得挨那一眼。
现在这些名字从邵平嘴里一个一个出来，落到地上，换成一声“在”，然后就收回去。
答“在”的人答得都很顺。没有一个人别扭，也没有一个人多说话。
有一个圃丁答完“在”，又补了一句“在，我在”。邵平的笔停了半息。他没有说什么，可那一笔是后头才补上的。
石头站在末排，把这一幕看进去了：苗安那句话不是白说的。
念到第十三个的时候，邵平停了一下。
“陈三。”
没有人应。
邵平把册子往上抬了抬，又念了一遍。
“陈三。”
那本册子的边角毛了，纸页最上头磨出一道浅沟，沟就压在“陈三”那两个字的底下。
前排有人动了动。一个圃丁往前迈了半步，又退回去，喉咙里响了一声。
“前年冬天走了。”苗安说。
邵平没有抬头，笔在册子边上划了一道，接着往下念。
石头明白了：名字不是不能叫，是只有上头来的人能叫。在这块地上，一个人被念出名字来，一年只有两回。
念到第七个的时候，前头那个圃丁答得晚了半拍。
他答“在”的时候手在抖。石头看见他把手往裤子上按了一下，按平了。
邵平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笔往下走。
念完这一页，他把册子翻过去。
“陈言。”
没有人应。
邵平抬起头，把这一个名字又念了一遍。
“陈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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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头把小刀收进袖子里，上前一步。
“在。”
邵平打量了他一会儿。他的眼睛从石头的鞋看到腰上那块木牌，又在牌子上停了一下，才抬起来。
“你是韩师叔带回来的那个。”
石头答：“是。”
邵平低下头，在册子上写了一笔。他写得比前头那些人都慢。
石头站在坎下，眼睛放在自己的鞋尖上。他听见纸翻过去一页——邵平从头念到现在，翻了四页。
写完他抬起头，看的是苗安。
“这一个，上头有交代。”
苗安说：“是。”
后头两个弟子走过来，一个一个让圃丁把手摊开。
看茧，看伤，看指头有没有冻裂。
看一个是看，看一个是看，看到石头这里，前头那个弟子把他的手掌翻过来看了看，又翻过去看了手背。
“手上怎么没有茧。”
“我来的日子短。”石头说。
那个弟子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看过，又翻过来看了一遍手心。
“掐尖掐了几天。”
“半月。”
那个弟子把手松开，往下一级台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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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之前邵平跟苗安说了两句话。
石头站在第三级的畦边听着，听不全。他只听见“第九级”三个字，还有“这个月”。苗安答得很短，答完把两只手交在身前垂着。
石头认得这个姿势。他在朝阳观见过一回——老邱把那个坛子的轻重交代给上头的人，就是这个姿势。
邵平把册子收回腰上，转身往上走。两个弟子跟在后面。三个人走到石阶上，一级一级上去，走到看不见了。
苗安在坎上站了一会儿，才往下走。
坎下的圃丁散开。那个答晚了的圃丁没有走，他蹲在坎上，两只手撑在膝盖上，蹲了一会儿才起来。
石头往第三级台走，阮平跟上来。
“上头点你的名了。”
石头说：“点了。”
“你知道为什么吗。”
石头说：“不知道。”
阮平看了他一眼，没有再问。两个人走到第三级台的畦边，各自拿起自己的活。
他把册子送回石屋，出来的时候手里空着。
石头正把那半团粟米从怀里拿出来。
苗安走到他跟前站住。
“今天晌午，你上去一趟。”
石头把叶子包放回怀里。
“上去做什么。”
“不知道。”苗安说，“是上头点的名。”
他答了一声“是”。
苗安看了他一眼，转身走了。走了几步他停下，又补了一句。
“上去以前，把手洗了。”
石头应了一声：“是。”
苗安像是还要说什么。他站在那儿看了石头两息，最后只说了两个字。
“别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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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头是一片空场。
空场边上摆了七条屋脊——不，七间屋子，一排，屋脊就是他在这块地底下数过的那七条。屋子是石头砌的，墙上有窗，窗户开得高，上头糊着纸。
空场上有人。石头一眼就数出来，十一个。
有穿深青布衣的，有穿灰的。担水的、搬箱子的、晒药的。他们都在动。
石头站在石阶顶上，看了一会儿，看出了一样他半个月没见过的东西。
上头的人是抬头的。
有一个人担着水从他跟前过去，一边走一边看他。看完了继续往前走。另有两个人在廊下说话，说到一半，有一个抬眼往他这边看，看完接着说话。
在这块地上住了半个月，石头头一回被人这样看。
有一个弟子从他跟前过去，走了两步又停下。
“新来的。”
石头说：“是。”
“哪儿的。”
“下头。”
那个弟子看了他一眼，走了。
空场东头立着一块木板，比人高，板面朝外，上头钉着几张纸。纸上有字，一行一行。
石头从那边过的时候看了一眼。那几张纸上的字很齐，齐得像是一个人一笔一笔写下来的。
廊下站着一个人，穿深青布衣，手里拿着一样东西。
石头走过去，站在他跟前三步。
“陈言。”那个人说。
石头应道：“是。”
那个人把手里的东西抬了一下——是一块木牌，跟石头腰上那块一个样，上头也刻着字。他看了看木牌，又看了看石头腰上那块。
“西边第二间。在廊下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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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头站在廊下。
廊子很长，柱子上没有字，也没有挂东西。他站在第三根柱子边上，眼睛放在脚前五尺的地方。
他没有靠柱子。他今天穿的这件褂子是苗安的，袖口短了一指，他把它往下拉了拉。
空场那头有人在扫地，扫帚一下一下。
他等了大半个时辰。
等的工夫他数了几样东西：空场上一天担几趟水（他数到第七趟就没有再数下去）；西边第二间的门开过两回，进去的人一次是端着盆的，一次是背着匣子的；空场东头有一口井，井沿是整块石头凿的，边上磨下去一圈。
他还数出来一件事：这十一个人里，有九个是往下走的，两个是往上走的。往下的都往后头那条路上去了。
第三回门开的时候，出来的是那个背匣子的人。他把匣子换到另一只肩上，从石头跟前过去，没有看他。
西边第二间的门开了。
“进来。”
石头走进去。
门在他身后自己合上了，是风。
屋里比外头暗。一张案，一只蒲团，墙上挂着一张图——图上是山，画得很细，可石头只看了一眼就把眼睛收回来了。
韩墨子坐在案后。他还穿着那天路上那身青布衣裳，袖口挽着，手里一支笔。
案上摆着一只陶盆，盆里是一株藤，不到一尺高，叶子发黄，藤尖往下垂着。盆里的土是黑的，湿的。
石头看了那只陶盆一眼。这一株黄得厉害，叶子边上卷着，可他看得出它还没有死——最上头那两片叶子底下，还压着一层青。
“在圃里做什么。”韩墨子问。
“担水，掐尖。”
“一天几趟。”
“六趟。”
“水是谁放的。”
“苗管事。”
韩墨子把笔搁在案上。
“苗安说你摸到一样。”
石头垂手站在案前。
“是。”
“哪一样。”
“木。”
韩墨子没有接着问这个。他问的是另一个。
“谁说的。”
“我自己摸出来的。”
“苗安知道。”
“我跟苗管事说了。”
“他写下来了吗。”
石头站在案前。这个问题他答不上来——他不知道苗安有没有把那一样写进册子，他没有那么近地看过那本册子。
“我不知道。”
韩墨子看着他，没有说别的。
他把笔拿起来，在那本册子上方停了一下，又搁下去。
然后他把册子翻回前头，翻到一页，两只手指按着纸边。
石头站在案前，看见他的指头在那一页上停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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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墨子看了他一会儿。
他没有说信，也没有说不信。他把案上那只陶盆往前推了半尺。
“手放上去。”
石头把手放在盆里那株藤的叶子上。
叶子是软的，凉的。
他在心里把那一段调子走起来。
走到第五格，三样来了：木顺着藤尖往上走，水在藤心里往根的方向退，土在盆底那三寸的地方沉住，托着。
他走了整段，四十六格。走完他把手拿开，退了一步。
韩墨子一直没有动。他看的是石头的手。
看完了，他把陶盆收回去，放在自己手边。
“上头第二级台，有一畦东西。”他说，“早晚各去一趟，看水，看土，把黄叶掐掉。”
石头答：“是。”
“一个月。”韩墨子说，“做得成，算你的；做不成，我另派人。”
石头站着。他今天头一回主动问了一句。
“为什么是我。”
“这一畦要的不是一样。”
石头站在案前，把这句话在心里摆了一遍。
要的不是一样。
韩墨子低下头，把案上那本册子翻开一页，写了一笔。
“你那边，”他说，“种过九节草。”
石头站在案前，没挪地方。
他这半年听过很多人问他话，问的都是眼前的事——叫什么，哪儿来的，几时进观的。
这是头一回有人问他那边的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