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一个十天里,石头学会了担水。
水桶是木的,桶口有一道铁箍。挑水的那条路从坎右边绕上去,到最上一级,也就是最金贵的那几畦跟前。他不上去——阮平说到第五级就停,把桶放在坎下的水槽边。
他天天走这条路。走了几天,他把路也记住了:哪一块石头是活的,踩上去会翘;哪一处土是软的,下了雨会陷;第三级坎上那道缝里长的是一丛蕨,比别处长得好,因为那儿漏水。
他也把圃量了一遍。
他用步子量的。一级台十三到十五步,一畦六步宽。他把这个数记在心里,晚上躺在草席上又对着想了一遍,想完心里动了一下——
坎和坎的接头处,石头上刻着数。刻得很浅,是“一”“二”“三”这样的字码。他从最下一级往上走,走到第三级,认出了那个“三”。
朝阳观药圃里那些畦,也是六步宽。
何伯册子上的格子,画得也是这个样。
他在那儿做了两年活,从来没有往这上头想过。他数了数脚下那一畦:六步。朝阳观药圃最东头那一畦,也是六步。药圃在最下头,圃上头还有圃,圃上头还有大殿。一层一层,都是照一个样。
* * *
第二天担水,走到第三级的时候,阮平从前头回了一下头。
“你怎么老用一边肩膀。”
石头说:“这边顺手。”
阮平没说什么。走到水槽边,他放下桶,忽然伸手把石头的领口扒了一下。
石头没有躲,也没拍开。
阮平看了一眼,把手收回去。
“横的。”他说,“一条,直的。”
石头说:“碰的。”
“碰的碰不出这个样。”阮平说,“这是拿什么平的玩意压的,压得还久。”
他把担子重新上肩。
“谁打的。”
“自己。”
阮平看着他,看了一会儿,笑不出来。
“这儿打架是有的。”他说,“打完了要报,报上去先记你一笔。所以你要是挨了打,别忍着,忍着更赔——可你要是自己打的,就别让人看见。”
石头说:“知道了。”
* * *
担到第四趟,阮平在坎上等他。
“苗管事这个人,”阮平说,“你别看他话少。上头有些师兄下来,跟他说话都说'你'。”
石头说:“为什么。”
“因为他在这一块地上二十年,上不去。”阮平说,“他测出来是木灵根,单的。单的该好修,可他修了二十年,还在二层。上头的人说,这地方灵气薄,谁到这儿都一样。”
阮平把担子换了个肩。
“他信。”他说,“我也信。”
石头担起桶,走了两步,又停住。
“苗管事修了多少年。”
“二十年。”阮平说,“我来的头一年,他就在二层。今年还是二层。”
* * *
中午苗安把他叫到石屋里。
案上摊着那本册子,册子边上压着上午看的那张纸。苗安没有翻册子,也没有写。他抬起头,看了一眼石头的领口。
“过来。”
石头走过去,站在案前。
苗安伸出手,两根指头把领口挑开一点,往下看了两息,把手收回去,在案上擦了擦。
“撞的。”他说,“撞出来的青是一块一块的,圆的。你这个是一条,两边齐,中间深。”
石头站在案前,没有答。
苗安把案上那张纸往册子底下推了推。
“我这儿不管你夜里干什么。”他说,“你自己的身子,你自己拿主意。”
他停了一下。
“可你得明白一件事。做出来的东西,只要让人看见,人家就要问一句。问一句你就得答一句。答到最后你就成了别人嘴里的一件事——到了那一步,就不是你自己的了。”
石头应道:“是。”
“三年前有一个人。”苗安说,“掐尖掐得比谁都齐,一天不落。上头来人看了一眼,把他要走了。”
石头站着,没有问。
过了一会儿他还是问了。
“后来呢。”
“没人知道。”苗安说,“他走那天回来收了一趟包袱,跟我说,苗管事,我上去了。”
苗安把册子合上。
“上去的人不回来。”
“回去干活。”
石头从石屋里出来,站在门口。
日头照在坎上,石头是一层一层亮的。他抬手把领口往上拉了拉,拉平,把昨晚压出来的那一块遮严。
他从这一天起没有再敞过领口。
* * *
那天他干活干得很干。
他担了六挑水,把最下一级台边的草掐了一遍,掐下来的草尖装在筐里,倒在圃外头的堆上。阮平教他怎么掐:揪住尖,往上一提,别拽;拽了根就松。
他提着提着,手上就顺了。
天黑以后他回到院子里,喝了水,没有进屋。
他站在院子里听了一会儿。圃那头没有人了。今天没有月亮,台坎上的石头是一层一层黑的。
他今天没有想着一定摸到什么。他想的是他要试一次。这一段他早就会了,可在这块地上走它,不是偷学——苗安说过,要学就跟着走,学不会不罚。
在朝阳观他不敢做的事,在这儿可以做。
他从院子门里出去,往圃里走。
走到最下一级台,他在畦边蹲下。
苗叶上有一层露水。
他伸出手,把手掌轻轻地按在一片苗叶上。
按了一会儿,他把那一段调子在心里走起来。
头一遍他没有走完。
那一段在心里走到第五格的时候,他手心底下先有了动静。
不是凉。是苗叶下面那一层东西在动——很细,顺着叶子往尖上走,像一根湿线从叶尖把人往回捋。他手上的汗一下子都干了,指头跟着那根线往上抬了一点。
他把那一段停下来,手没有动。
这一片叶子上有水。叶子上的水是露水,他会看。可这一片叶子心里还有一样水——不在叶面上,在茎里,比露水活,绕着一个地方转,转得很慢。他手按着的地方,那一样水从他拇指底下过去,往根的方向退。
退到土里。
土很沉。底下那东西不动,不亮,却有分量,一重重往上顶着。他手心里那点热度往下漏的时候,是往土那边漏。
三样是一起来的。
他停在那儿,站了很久。
露水顺着他的手腕往上洇了一线。他把袖口往上推,推到肘弯,手又伸回去。
第二遍走完,他把手拿开。第三遍他没有走调子,就把手按在苗叶上不动——三样还在;手一拿开,就什么也没有了。
他退了一步,蹲在畦边,把这一段又走了两回。这一回他分得更清:头一格出来的是木,第二格跟上来的是水,第三格底下垫着的是土;三样不排先后,一起来,拧在一处——一样动,另两样跟着动。
在朝阳观,他在这段调子里只找到过一样:手心那颗东西凉下来,凉意从手心往上走,过腕子、过肘弯,到肩膀散掉,最后落进胸口正中。那一样他摸了一年多。今天他摸到三样,一次就摸到了。他不知道这三样是什么;三样不是从他身上出来的,是从苗上来的。
他又试了两回:换左手,也是三样;把手按在坎上一块石头上,什么也没有——石头给他的只有凉;把手伸进坎下的水槽里,水槽里的水只给他水,木和土都不来。
三样是从活的东西里出来的。
他回到院子里,躺下,睁着眼睛。
他没有再想那三样。他想的是另一件事:阮平昨天说,苗管事念这一段念了二十年。
* * *
第二天早上,苗安念完那一段,没有让大家散。
“走了几天了。”他说,“今天都上手试试。”
他把最下一级台上的人分了两拨:圃丁先走,杂役后走。
圃丁把手按在苗上,一个一个走过去。走完了,苗安挨个问。
“几样。”
“一样。”
“几样。”
“两样,木和水。”
苗安点了一下头,又问了下一个。
“几样。”
“一样。”
石头站在后头,听着这几个数。他听见的都是小的数:一样,两样,还有一个人说“摸不到”。
没有人说三样。
他把报出来的数都记下了。报一样的多,报两样的有两个人,一个人报的是木土,一个人报的是木水;还有一个人说摸不到。
苗安听完,站在坎上又说了一句。
“记着自己那几样。”他说,“别的别去碰。碰了,手上就乱了。”
轮到他这边。
他是杂役,站在三个杂役的末一个。前头那两个把手按上去,走了几步,都说摸不到。苗安也没有多说,顺手把他们指到水桶那边去了。
剩石头一个人站在那儿。
“你也会了。”苗安说。
石头走到畦边,把手按在一片苗叶上。
他心里把那段调子走起来。
走到第五格的时候,三样又来了。这一回比昨天更近,近得像贴着他的皮。
他还是把整段走完了。
走完他把手拿开,退了一步。
“几样。”苗安问。
石头站在畦边。
他没有立刻答。
他昨天晚上躺着的时候把这件事算过一遍。他不用想也知道,三样这两个字在这块地上是不能说的。这儿的人一样两样地报数,报得那么顺,是因为他们有灵根,有一样是一样,划在册子上有一个说法。他没有那一样东西。他说出来,没人知道该往哪儿记账。
“一样。”他说。
苗安抬起头看他。
“哪一样。”
石头顿了一下。
“木。”他说。
苗安看了他一会儿,把眼睛从他脸上挪开,挪到他那只手上。
“回去干活。”他说。
石头走到坎下,在水槽边蹲下,把手放进水里。
水是凉的。他洗了三遍,洗到指头起了皱,手心里那三样的感觉还是没有退——那感觉不在皮上,在皮底下。
他把手从水里拿出来,在裤子上擦干。
阮平在坎上叫他去担水。他应了一声,站起来。
* * *
那天晌午歇脚,阮平蹲在坎上啃饼。
石头坐在他下头一级的坎边。
“你摸到一样,算不错了。”阮平说,“杂役里头十年都没有一个摸得到的。”
石头说:“那你摸到几样。”
阮平把手里的饼放下。
“三样。”他说,“苗管事测的时候,三样都动了一下。”
他笑了一下,笑得有点干。
“可我只摸木。”他说,“苗管事说,三样都摸,一辈子什么都摸不着。这地方灵气薄,手上摊得越开,什么都没有。所以我只摸木,只种药。”
他把饼拿起来,接着啃。
“一样摸透了,”他说,“就够吃一辈子。”
“上头的人也是。”阮平又说,“韩师叔你知道吧。他测出来两样,木和水。他那样的人,两样能一路带到筑基去。”
石头把“韩师叔”这三个字听进去了。
“他住在上头。”阮平往上头一指,“最上头那一排,西边第二间。他一年下来,来这块地上的回数一只手数得完。”
石头没有往上看。
他站起来,把饼上的渣子掸掉。
他往上头看了一眼。只看了半眼,就把眼睛收回来了。
* * *
那天傍晚,苗安把他叫到石屋里。
案上点着灯。册子还摊着,边上那张纸也在。
苗安从案下拿出一块木牌,放在案上。
牌子巴掌大,上头钻了一个孔,穿一根旧绳。
石头看了一眼。
牌子上刻着两个字。
这两个字他认得。他自己写过一回——在一张契的角上,写完手都是抖的。
他在这儿,没有跟任何人说过这两个字。
苗安把牌子往前推了推。
“明天初一。”他说,“上头有人下来点人。你把这个挂在腰上。”
石头伸手把牌子拿起来。
刻痕里还留着一点木屑。
是刚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