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阶走到底,脚下是夯过的土。
台坎之间的路比石头想的宽,能并排走三个人。路边有一条引水的石槽,槽里的水很浅,一直在流,流到下一级去。石头走在路上,左右都是圃。他走过一级的时候往边上瞄了一眼:苗叶是青的,一株一株排得很齐,株和株之间的距离,看上去一样宽。
圃里的人还在弯着腰。他过去的时候,离他最近的那个人离他不到五步,那个人手在动,头没有抬。
他又往边上瞄了一眼。苗畦的土是松的,颜色比朝阳观药圃里的深,畦面上撒过一层细沙。畦头插着木牌,木牌上有字。他从牌子底下过去,眼睛只抬了半分——牌子上那几个字,他来得及认出的只有一个。
韩墨子走到一处矮石屋跟前停下。石屋就在路左边,一间,门开着,门框上没有任何牌子。
* * *
屋里一张案,一条凳。案上摊着一本册子,册子边上一只陶盏,盏里有水。案后坐着一个人,五十上下,穿一身灰的粗布,袖子挽到肘上,手背粗,指甲缝里是泥。
墙上挂着几样东西:一顶破了边的斗笠,一双草鞋,还有一串晒干的东西,用麻绳穿着,垂在门后。案底下露出陶盆的一角。
韩墨子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在案上。是一个折成方块的纸,边上用线缠着。
“苗安。”他说。
案后的人抬起头。
他先应了一声“韩师叔”,然后才看石头。他看石头的时候没有起身,就是从案后隔着看,从脚看到腰,从腰看到脸。
韩墨子没有再说第二句。他转过身,往石阶那边走。
走了两步他停下。
“每月的初一,我在上头。”他说。
石头应道:“是。”
韩墨子走了。他的脚步声在石阶上一级一级往上,越走越轻,后来听不见了。
* * *
苗安把那个纸方块拿起来,把线解开,展开看。
他看得很慢。一张纸他看了两遍,看到第二遍的一半,把纸角捏了一下,好像那里有一个字看不清。
看完了,他把纸折起来,压在册子底下。
“叫什么。”他问。
石头说:“石头。”
苗安拿起笔,在册子上写。写了两个字,笔停了。
“信上写的是陈言。”
石头没有答。
苗安也没有抬头等。他把笔接着往下走,把那一行写完,搁下笔,用指头在墨上按了一下。
“信是信,这儿是这儿。”他说,“我这儿记石头。”
石头答:“是。”
他心里把这两样摆了一下:一个是写在纸上跟着他走过来的名字,一个是写在这本册子上的名字。前一个他写的时候手是抖的,后一个不是他写的,也不是他认得的人写的。两个名字是一个人,可分开放着。
苗安接着往下问。
“多大。”
“十三。”
“哪儿来的。”
石头顿了一下。
“北边。”他说。
这两个字是苏师兄教的。在转运点那一夜,苏师兄跟他说过:跟生人别多说;人家问你叫什么,你就说石头;问你哪儿来的,你说北边。
苗安把这两个字写下来。
“认得字吗。”
石头说:“不认得。”
苗安没有再问。
* * *
苗安把陶盆端回案下。“没有灵根的,这儿也要人。”他说,“圃里的活,担水、翻土、掐尖、看虫,都要人。三年一签,管饭管住,没有工钱。初一十五各有一顿干的。”石头答了一声“是”。“你从前那个观的规矩,到我这儿不作数。”苗安说,“我这儿三条。”他伸出手,一根一根数:“第一条,水是我放,你别动水。第二条,别踩坎。第三条——”他把手指收起来,看着石头。“别让我听见有人叫你的名字。”
苗安从屋后拿了一只陶碗、一件旧褂子给他。“碗自己收,丢了赔。”他说,“褂子长了就挽起来——这儿没有裁缝。”
石头把褂子叠好,夹在胳膊底下。
他站在屋后不动。屋后是一片空地,空地上晒着一层东西,摊得薄,颜色是浅黄的。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也没有问。
* * *
天没亮他就醒了。
出了屋,露水把裤脚打湿了一半。圃那头已经有人了,人影在坎上动,担水的、提桶的,都不说话。
苗安站在最底下那一级台的坎上。他手里没有别的东西,就是两只手空着。
“阮平。”他叫了一声。
从坎下上来一个人,十五六岁,脸上有几颗痘,袖子挽到肩上。他看了石头一眼,点点头,站到石头边上。
“你带他。”苗安说,“水别让他碰,掐尖让他学。”
阮平说:“是。”
坎下有人喊了一声。
“栓子,桶给我。”
苗安没有回头。
“这儿不许叫名字。”他说。
坎下没有声音了。石头看见那个喊话的人把头低下去,把桶放在地上,自己往后退了两步。他退的时候眼睛一直看着地,一上午没有再说过一句话。
苗安又看了看石头。
“站在这儿也是站着。”他说,“我们要走一段,你们要学就跟着走。学不会不罚。”
石头应了一声:“是。”
* * *
苗安站在坎上开口了。
他念得不快,一句接一句,隔一段停一停。他的声音不高,可这一级台上的每个人都在听。圃丁们把一只手按在苗叶上,另一只手垂着,眼睛看着自己的手。
石头站在最边上。
他听了几句,手指头自己动了一下。
这一段的头一句是往上走的,走到第三个字是个平的,然后往下落两格,再落一格,后头一直是平的。
他在朝阳观的前院听了两年。他在心里走这一步走了几千遍,一格不差。
他前几天在心里数过朝阳观那一版:四十三格。
今天这一版是四十六格。多出来的三格在末尾,落得比前头的轻。
今天这一段从他跟前念过去了。
念到后半段的时候,蹲在他左手边那个圃丁的手在苗叶上按得重了些,指头白了一瞬。石头看见了。他也看见苗安的眼睛往那只手上扫了一趟。
石头站着,两只手垂在身子两边。
他没有跟着念。他没有把手放到苗叶上去。他连眼皮都没有多动一下。他把这一段整整齐齐地走完了,走完就停在那儿,像别人一样看着坎上的苗安。
阮平在他边上小声说:“听得出好?”
石头说:“听不出。”
阮平笑了一下。
“听不出就对了。”他说,“我也听不出。苗管事说,这一段要念三十年才念得出东西——他念了二十年。”
* * *
念完了,各人回去干活。
阮平带着石头走了一圈。
这台子上下一共九级。最下面三级种的是吃的,菘菜、萝卜、豆;上头六级全是药,越往上越金贵,最上头那一级连圃丁也不常上去,苗安自己去。
圃和圃之间是石头垒的坎,坎上有一条水槽从最高一级一直流下来。水是苗安放的,一天放两回,放的时候有声音,像远处下雨。
水槽是石头凿的,接了三四段,接头的地方糊着泥,泥上生了青苔。
畦头插着牌子。牌子是木头的,比朝阳观药圃门口那些小牌短。上头写的不是药名,是日子——哪一天下的种,哪一天掐的尖。
石头跟着阮平从牌子跟前过,眼睛在牌子上停了一下。写字的人是同一个人的字。
“水不能碰。”阮平说,“不是怕你浇坏。这一条水从山上下来,路上过的畦有十几处,谁动了水,水就少一点,底下那几级就都知道了。”
石头说:“知道了。”
阮平又指了指坎。
“别踩坎。踩了坎,土松,水就从松的地方漏。”
石头说:“知道了。”
阮平看着他。
“你怎么不问呢。”
“问什么。”
“人家头一天来,都要问问上头是什么样子。”阮平往前头一指,“上头有一排大殿,掌门在东头那一间。你要是问,我就跟你说说。”
石头跟着他的手指往上看了一眼。台坎一层一层往上,最上头确实是黑的,看不清。
“我担水走哪条路。”他问。
阮平愣了一下,笑了,把路指给他。
晌午前他跟阮平掐了半畦尖。
阮平先做了三下给他看:揪住尖,往上一提,松手。石头学着做了十几下,做到第七下的时候手上重了,把一株苗连根带了起来。
阮平没有说他。阮平蹲下去,用手指在土里戳了一个洞,把那株苗的根顺进去,把土按平。
“这一株活不了。”他说,“按平了也不活。可你得按平——不按平,管事一眼就看见这儿有个洞。”
石头说:“知道了。”
后半畦他掐得很慢。收工的时候,他掐过的那一片苗,苗尖上都是一样的茬口。
* * *
收工前要洗东西:洗手,洗桶,洗掐尖用的小刀。洗完把桶倒扣在坎上,刀挂回屋里的钉子上。
苗安站在坎上数桶。他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然后问了半句。
“第七只——”
坎下有人应了一声,跑回去把漏下的一只桶拎了过来。
苗安没有再说话。
石头站在自己的桶边上。他看着苗安数桶数了两遍,把这件事记住了:这儿管事的人也数东西。
* * *
那天晚上,杂役院子里有人点了火。
石头坐在门口,把白天走的路在心里数了一遍:从杂役院到最下一级台,一共几十步;水缸在院子当中;担水的路从坎右边绕;上下九级,每一级是十三到十五步。
他数到第三遍的时候,苗安从院子外头走过去了。他走得慢,手里提着一盏小灯,走到东头那一间门口停下。
那是石头住的那一间。
“你还没睡。”苗安说。
石头站起来。
苗安隔着门看了一会儿他,没有进来。
“今天那一段,”他说,“你会不会。”
石头站在门里。
“不会。”他说。
苗安提着灯,没有动。
灯照着门口那一片地,把他的影子拖得很长。
“学不会的,”他说,“我送回去。”
石头说:“是。”
苗安走了。灯在院墙外头晃了两下,往圃那头去了。
石头站在门口,一直到那盏灯看不见。
他没有问送到哪儿去。
何伯被送走的那天,院子里没有一个人问过这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