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天刚亮，石头就起来了。
他在院墙外头那辆车边上站着。车不是他们的了——昨天夜里苏师兄跟那个年轻人另雇了一辆车，天亮前就走了，一句话也没有留。
石头站在原来那辆车旁边，等。
＊ ＊ ＊
来接他的人日头出来的时候才到。
只有一个人，没有随从，也没有车。他从山路上走下来，穿一身青布衣裳，袖口挽着，脚上是一双旧软靴。看年纪四十上下，脸不瘦也不胖，走在土路上像是走惯了山路的。
他走到院墙外头，先看了看那一排车，才往长案那边去。
石头看见白头发那个人从门洞里出来，跟他站在案前说了几句话。
石头站在车边，听不见字，只听见说话的调子。两个人说得都不快。白头发那个人说了三回，那个人点了三回头。
说到最后，白头发的人翻开册子，念了一句。
石头听见了那三个字。
那是苏师兄昨天下午在案前报的——朝阳观，前院杂役。
然后白头发的人说了另一个词，说的是那个人的名字。
韩墨子。
石头把这三个字听进去了。
他昨天夜里想过那个人长什么样。他没见过，只听沈锋说过一个姓。他在心里把那个姓试了很多遍，试到最后他自己也说不清是哪个画。
现在这个名字从别人嘴里出来，落在他耳朵里。
他没有动。他站在原地，两只手垂着。
＊ ＊ ＊
韩墨子转过头来。
他没有走过来，就那么隔着十几步看着石头。他看的时间不长，也不短。跟苏师兄那次不一样——苏师兄是从脚看到手，他先看的是石头脚上那双鞋。
鞋帮子上有一道新泥印，是昨天站在墙外那排车边踩出来的。
他看着那道印子，看到第三息，才把眼睛抬起来，看石头的脸。
看完他抬手招了一下。
石头走过去。
“陈言。”
石头答：“是。”
“跟着我走。路上少说话。”
他答了一声“是”。
他没有立刻跟上去。
韩墨子已经走出两步了。石头站着，把他昨天夜里想了一夜的那句话说了出来。
“朝阳观的沈锋，让我带句话。”
韩墨子的脚步停了。
他没有回头。
石头接着说：“他说，是朝阳观的沈锋让我来的。”
说完他就不说了。沈锋交代过：别写在纸上，别跟第二个人说。他现在跟第二个人说了，因为这是沈锋让他说的。
院子里很静。远处有人推车，车轴响。
韩墨子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过身来。他没有问沈锋是谁，也没有问为什么。他看了石头一眼，那一眼里没有多少东西。
“知道了。”他说。
他往前走。
走了两步，他停下来，补了一句。
“路上少说话这一条，往后也得记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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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人上了山路。
石头跟在韩墨子后头半步的地方。他走的时候把两样东西放在心里摆着：一个是那条往山里去的小路，一个是这个名字终于落地。
他走到半山腰，回头看了一眼。
院墙在坡下头，越看越小。墙外那一排车还在，车头都朝着墙。
他没有再回头。
晌午歇脚的时候，韩墨子坐在石头上吃干粮。
他没有分给石头，石头就吃自己怀里那一串钱买的饼。
吃到一半，韩墨子忽然说了一句。
“沈锋这辈子只托过我一次。”
石头抬起头。
“那一次他没有成。”
他说完就不说了。
石头也没有问。他把剩下那半块饼慢慢吃完，把碎屑从衣裳上拍掉。
他把这句话记住了——不是记住“只托过一次”，是记住“没有成”。
他们走了一整天。
头一段路还有车辙，车辙里积着水。走到午后，车辙没有了，路收成一条踩出来的土线，两边的草长过膝盖。韩墨子走在前面，不快也不慢，脚落下去都是稳的。石头跟在他后头半步的地方，照着那个步子走。
走了半天，他发现自己不累。
腿不酸，气也不喘，倒是有一样不对：晌午过后韩墨子的肩膀往下沉了一点，他的没有。他这半年最怕的就是这种事——别人该累的地方他不累。
他把步子放慢了半拍。
一天里，韩墨子回头看了他三回。
头两回石头都低着头看路。第三回他抬了一下眼，正好撞上，韩墨子已经转回去了。
韩墨子没有问他的名字，没有问他会不会走路，也没有说还有多远。他只在那天早上说过一句话，说的是“跟上”。
石头跟上去了。
＊ ＊ ＊
走到日头偏西，路从一片石滩上过去。
石滩当中有一道涧。水不宽，一步跨得过去，底下全是石头，听得见水在石缝里响。韩墨子先过去，脚跟落在对面一块平石上，稳得像放上去的。石头跟过去，脚在湿石头上滑了半寸，他没有倒——他自己把身子拧了半分，站住了。
他站在那儿，往下看了一眼。水清，底下的石头是黑的，有两条小鱼贴着石头，不动。
韩墨子没有回头，也没有等他，往前走了。
石头跟上。他记住的是韩墨子落脚的那块平石：比旁边高半寸，面上是干的。
半路上遇见两个下山的人。
那两个人背着筐，筐里是青的草，草尖上还带着水。他们看见韩墨子，先站到路边，叫了一声“韩师叔”。韩墨子点了一下头。
两个人从他身边过去。走在前头那个手背上有一层薄茧，是握刀握出来的；后头那个的鞋尖磨得比鞋跟薄，是常年往上坡走的人。
他们的眼睛，一个都没有往石头上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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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二十来步，后头那个人脚下一滑。
筐从他背上歪下来，草撒了一片，顺着坡往下滚。他蹲下去捡，捡了两把，坡陡，捡起来一把，滚下去两把。
石头往前走了两步，蹲在坡上，把手伸到一根横着的树根底下，把滚到那儿的一大把草捞回来。他捞的时候没有抬头，捞上来放在那人的筐里。
那个人看着他。
石头站起来，退回到路上。
那个人没有说话。他把筐重新背好，往上掂了掂，跟上前面那个走了。
韩墨子站在原地，把这一串看完了。他没有帮，也没有说什么。等人走远了，他才转身上路。
石头跟上去。他心里过的是刚才那一下——他没有想，手先动了。
天擦黑的时候，韩墨子在一处山坳里停下。
坳口有一间石头搭的小棚，是早些年起这条路的人留下的。棚子没有门，里头一块平石头，石头上落了厚厚一层灰。韩墨子用手把灰扫开，坐下来，从怀里摸出干粮。
他没有给石头。
石头拿出自己怀里那串钱买的饼，坐在棚子外头吃。饼硬，吃到后头，他把饼在膝上磕了磕，把渣子磕下来，一颗一颗捡着吃了。
天黑得快。山里的天黑下来，坡上的树先没了颜色，然后连影子都没了。石头听见远处有鸟叫，叫了两声就停。
他包袱里裹着爹给的那把柴刀，刀用旧布包着。
韩墨子坐在那块石头上，一直没有动。石头不知道他睡着了没有。
半夜里他醒了一回。
外头起了风，坡上的树响。韩墨子在石头上坐着，两只手放在膝盖上，眼睛闭着，脊背是直的。石头看了他两息，看不出他是在睡，还是在做别的。
他把这半年的事挨着过了一遍：黑崖、吴先生家被翻、何伯被带走、苏师兄把那三个字写上去。
这些事没有一件是他问得出口的。要问，得先站到能问的地方去。
他没有把册子拿出来。石头那边三步就是一个人。
这半年里他从来没有离人这么近过。在朝阳观他有一间自己的屋，屋里还有一堵夹墙；在这儿他只有一块石头。他后来靠着棚柱睡着了，睡着之前把手放在身子上，手心朝下，像在朝阳观通铺上那个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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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晌午，韩墨子忽然开口。
“朝阳观前院，一天念几遍。”
石头走在后头，脚步没有停。
“一遍。”他说，“早上。”
“你听得见。”
石头没有立刻答。他走了十几步，才说：“听得见。”
韩墨子没有再问。
石头把这句话在心里放了一会儿。他这半年学会的头一件事是：答不上来的时候一个字都不说。可这句话他答了。韩墨子问的是他听得见听不见，不是他懂不懂。这两样不是一回事。
午后又走了一个多时辰，路到了一个岔口。
岔口立着一块石头，一人多高，上头刻着两个字。石头经过的时候看了一眼：头一个字他认得，是“百”。第二个字笔画多，他没有见过。
两条路从那块石头两边分开。
右边那条窄，往上，坡陡，路面上是碎石，踩上去会滑。左边那条宽，也平，从坡上横过去，先往前，再往下。
左边那条路上有印子。车辙，还有脚印，压得实。
韩墨子走了右边。
石头跟着走右边。走到岔口上的时候，他往左边那条路上看了一眼。那条路一直往下，下到看不见的地方。
他把左边那条路记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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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上又走了一个时辰，坡忽然平了。
平地上没有树。石头先看见的是一排一排的东西，挨着山一层一层往上摞。他看了一会儿才看出来，那不是房子，是地。
一级一级的台，每一级上是一片圃。圃和圃之间隔着石头垒的坎，坎上一道一道水痕。最底下那一级的圃里有人，弯着腰，手在苗叶上动着。
石头站在坡口，数了数。
下面这一段，有三十几个人。
他又数了一遍。
三十几个人，没有一个人抬头。
风从坡上下来，带过来一股味。
不是药味。是土味和青草味混在一处的味，重，还有点甜。这个味他闻过——两年前他第一天进药圃，闻到的就是这个味，只是那儿的淡，这儿的浓。
有人担着水从台坎上过，从他跟前过去，眼睛看着前面的路，没有往他身上落。上头一级坎上过了两个人，说话，声音很低，说完就散开，各自下去。他们的头也都压着。
最下面那一级台上，离他二十来步的地方，有一个人直起腰来。
那个人用袖子擦了擦脸，把腰上拴的绳子紧了紧，又弯下去了。
石头看着这一个动作。这是他站在这儿看见的头一个抬起身子的人。那个人抬起来的时候，眼睛也是往下的。
上头一排黑屋子在坡顶的雾里，只看得见屋脊。他数了数，屋脊有七条。
石头站着看了一会儿。
韩墨子已经往下走了，走的是台坎之间那条石阶。石阶一级一级，看得出踩了很多年，中间都磨下去了。
磨下去的地方连成一条线，从坡顶一直通到他脚底下，中间没有断。
石头跟上去。
他把眼睛放在韩墨子的脚跟上，一级一级往下走。
坡上的人都在干活。他从两个蹲着的人前头过，那两个人把土往筐里扒，眼睛没抬。再往下三级，有一个人直起腰，看了韩墨子一眼，又弯下去了——那一眼从他脸上扫过去，没停。
坡上坡下，没有一个人往他这边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