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天晌午,车出了官道,拐上一条往山里去的小路。
路两边是坡,坡上是矮树。走了半个时辰,前头豁开一片平地,平地上有院墙——不是一座观,也不是一座殿,就是一圈院墙,墙是土的,比人高两头,墙头上插着竹签。
院墙外头停着车。石头数了数,一共九辆,排成一列,车头都朝着墙。有的车上盖着麻布,有的车上坐着人。
* * *
他们的车排在第十位。
石头掀开车帘看。他看得很小心,帘子只拉起一指宽。
坐在车上的人他不认得,一个也不认得。那些人坐得也不好看:有的靠着车帮,有的低着头,有的干脆躺在麻布上。穿什么的都有——有粗布,有细布,有一个穿着绸子的,绸子已经脏了。
没有人被绑着。
也没人喊。
墙里有个门洞,门洞前摆着一张长案,案后坐着两个人。
一辆车从队首挪到案前,车上下来一个人,走到案边。案后的人翻开一本册子,问了几句话,那个人答了,案后的人写了几笔,然后抬手往里一指。那个人就走进门洞去了。
整个过程不快也不慢,跟药圃交药一个样子。
石头把这一幕看完了。
他原以为“往上写”的终点是一座山门。
他在朝阳观听人说过山门,也在镇上见过牌坊。他以为“往上”是要走上一段很长的石阶。
这里是平地,是一圈土墙,是一张长案。
他忽然想起药库。药库也是一间屋子,一张长案,一本册子,一个坐在案后的人。他把东西搬进去,码好,人在册子上划一笔。
队伍往前挪了两辆。
石头把帘子放下,坐回席子上。
苏师兄在前头坐着,背对着他,一路上没有回头看。石头不知道他有没有看见自己掀帘子。他没有再掀。
* * *
又等了一个多时辰。
等到他们的车排到第三位,石头从帘子缝里又看了一眼。
这一眼他看见了院里那一头。
门洞进去是一片空地。空地上摆着两排东西:一排是箱子,一排是坛子。
箱子是新木头的,铜活没锈——跟朝阳观搬到车上那些箱子一个样子。
坛子有高有矮,有白陶有褐陶。石头从帘子缝里一眼看过去,先看的是形状,然后才看颜色。
他那一眼停在中间那一排的第三个上。
那个坛子矮半寸,颜色深一档,口上是一层封泥。
泥上压着一个印。
石头把帘子放下。
他坐在席上,手放在膝盖上。
那辆车上装着的东西,他在药库的架子底下搬过一次。
他把它抱出来,摆在院墙根那一排的最边上,又搬回去。
它后来不见了,而它在门槛底下掉了一小块泥——现在那一小块泥在他枕头底下……不,在他收进手心那个地方。
它到这儿来了。
* * *
车往前挪了一辆。
苏师兄在前头动了一下,从怀里摸出那本册子,翻开最后一页。
他没有念。他合上册子,敲了敲车板。
“到了。”他说,“下去吧。”
石头跳下车。
脚一落地,膝盖又软了一下。他扶着车帮站稳,把衣裳拉了拉,站到车边。
苏师兄没有跟他站在一起。他拿着册子,径直走到长案前,跟案后那个人说了两句。石头站在车边看着,只看见苏师兄把册子翻到一页,推过去;那个人看了,点了点头,在另一本册子上写了一行。
写完,苏师兄收起册子,转身往回走。
他从石头身边过去,没有停。
“跟着后头那个人进。”他说,“进去以后有人问你,你就答。”石头站着没动——苏师兄已经走出三步了,又停下,回头。
“答什么,你自己知道。”
石头排在队伍里。
他是这一队的最后一个。前头是六个刚从车上下来的人,四个男的,两个女的。他们也不说话,各自站着,眼睛有的看墙,有的看地。
石头站在最后,把这段队记住了:前面六个人里,第四个人穿的是细布,袖口磨破了一处;第二个人是个上了年纪的,站久了膝盖要弯一弯。
排到第三个人的时候,前头那个人回过头来。
是那个上了年纪的。他看了石头一眼,又看了一眼前头,小声说了一句。
“头一回?”
石头点了点头。
“跟你说一句。”那人把声音压得更低,“进去以后别抢着答。问什么答什么,问完就闭嘴。抢着答的人,人家记得住。”
石头问:“记得住怎么样。”
那人不说了。
他转过头去,没有再看他。
* * *
前头的人一个一个走过去。
石头把他们怎么答的记住了。案后的人问的都差不多:从哪儿来,哪个观哪个门,几时发现不对,谁报的。
答话的人有快有慢。有一个人答得急,案后的人抬头看了他一眼,多写了半行。
石头看见那一幕了。他看见案后的人抬头看人的时候手指在纸上顿了一下,那半行就是在那一下写的。
轮到他前面的老头了。
老头走过去,两只手垂在身前。
案后的人翻开册子,问:“从哪儿来。”
“东边,白沙镇。”
“哪个门。”
老头顿了一下。
“没有门。”他说,“我在镇上开磨坊。”
案后的人没有抬头,笔往下走:“几时发现不对。”
“前年冬天。”
“什么不对。”
老头的嘴动了动。
“磨。”他说,“我推磨,推着推着就不知道自己在推什么了。”
案后的人写完,抬手往里一指。
老头往里走了。
石头看着他的背影进了门洞。走进去的时候老头的脚步没有停,也没有回头。
轮到他了。
石头走到案前。
案上摊着两本册子,一本厚的,一本薄的。案后坐着两个人,前头那个写字,后头那个看着。
“从哪儿来。”
石头说:“朝阳观。”
“哪个门。”
“杂役。”石头说,“前院扫院子的。”
写字的那个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了石头一眼。
那一眼石头见过很多回——从脚看到手,从手看到眼睛。看完写字的那个把笔搁下,转过身,跟后头那个人低声说了两句。
后头那个人也看了石头一眼。
然后写字的那个把笔拿起来,翻到另一本册子上,写了一行。
写完他抬手往里一指。
“往里走。左边第一间。”
左边第一间不大,比朝阳观二道门里那间静室还小。
屋里一张案,一条凳,案上摊着三本册子。苏师兄站在案边,案后坐着一个穿深色袍子的人,年纪比苏师兄大,头发全白了,脸上没什么表情。
石头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苏师兄抬了一下手。
石头走进去,站在案前。
* * *
白头发的人没有问话。
他先把石头从头到脚看了一遍。他看得很慢,看得比苏师兄那次还要细——他看了石头的鞋,看了石头的袖口,看了石头的手,最后看了一会儿石头的眼睛。
看完了,他从案头拿起一块东西,放在桌上。
还是那种扁石,颜色深,面上磨得光。
“手放上去。”
石头把手放上去。
扁石是凉的。比朝阳观那块凉。
他把手按着,等着。屋里很静,能听见外头院子里车板的声音,还有人走动的脚步。
什么也没有发生。
白头发的人把扁石收回案头。
他翻开第一本册子,写了一行。
写完他抬头看了苏师兄一眼。苏师兄点了一下头。
“你明天不走大队。”白头发的人说,“你有人单独接。”
石头说:“是。”
“从今天起,你不算朝阳观的人,也不算这儿的人。”
石头应道:“是。”
白头发的人看了他一会儿。
“你不多问。”
“不多问。”
* * *
他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
院子里点起了灯,灯挂在长案那一头。队伍短了,剩下的车还有四辆,都盖着麻布。门洞里有人进进出出,抬箱子,抬坛子,抬得不快。
石头站在门口,没有立刻往前走。
他往院子里看了一眼。
门洞进去,正对着一条路。路是夯土的,两边有灯,一直通到院子深处。
正路靠左,还有一道门。
那道门比门洞小,木头做的,门框上没挂灯。门开着一条缝,缝里黑。
石头看见有一辆小车从那边过去——不是他们这排的车,比他们的小,车板上盖着布,布底下鼓着,看得出是坐着人。
车推到小门跟前,停了一下,然后进去了。
门后头什么也看不见。
就在那辆车进去之前,从里头出来两个人。他们架着一个人——那个人石头认得,是排在他前头的那个白沙镇的老头。
老头走得很慢。走到小门跟前,他停了。他回过头,往正路这边看了一眼。
“我回去。”他说,“我推磨去。”
那两个人没有出声。左边那个抬起手,在老头背上按了一下。
石头没有看见线,也没有看见别的。他看见的是老头的手背——从腕子起浮出一道红线,红线往上爬,爬到肘弯。老头的两条腿还站着,脚不动了。
“往里走。”
老头自己转过去了。他走进那道门。
石头手心里那颗东西,凉了一下。
* * *
石头站在门口看着。
他看的时候,脑子里只有一句昨天夜里沈锋说过的话:往回写的人,往北送。
他今天到了北边。
那辆装着人的小车,走的不是他走的这条正路。
他把这一眼记住了。
他记住的不是那辆车,是那道门的位置——正路左侧,门框上不挂灯,比门洞小。
他把这一条跟“往回写”“往北送”三样摆在一起,摆好了,收在心里。
他没有往前走。
他站在门口,一直到那辆小车进了门,门在它身后合上,缝里那一点黑也合没了。
然后他转过身,往回走。
车边站着苏师兄。
他手里拿着那本册子,看着石头走回来。
“看清了?”他问。
石头站住。
他没有说看清了什么。
“明天早上有人来接我。”他说。
苏师兄把册子收进袖子。
“是。”他说,“来的那个人,你认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