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渡坐在沙发上，本子摊在膝盖上。最后一页，那个孤零零的名字下面，密密麻麻的字正在浮现。他低头看。每一行都是他自己的记录。第一次签本子的日期。第一次用力量的时间。第一次剪线的地点。李想债务清零。陈默债务清零。王胖子债务清零。老周小孩从来就没有债。一桩一桩，写得清清楚楚，像一份流水账，像一个人的病历。
沈岚从厨房走出来，手里拿着抹布，擦完桌子顺手擦了两下茶几。她看见林渡低着头，膝盖上的本子摊着，金色封面在下午的光里亮得柔和。她走过来，在沙发扶手上坐下，偏头看他的脸。
“怎么了。”
林渡没有马上回答。他手指点在最后一页那行字上。那行字还在，金色的，一个字一个字地渗出来：“守护者债清，需放弃所有超自然记忆。是否执行？”他的指尖按在那个“是”字上，按了几秒，又松开。
“要清债，”他说，“得忘掉所有超自然的事。”
沈岚看着他。她的表情没有变，手还搭在沙发扶手上，指节微微收紧了一下。
“忘了我吗。”
林渡转头看她。她的眼睛很黑，很静，里面映着他的脸。他摇头。“不。忘了本子。忘了零。忘了力量。忘了黑风衣。忘了总账。忘了那些线。”
沈岚没有追问。她只是把手伸过来，覆在他握着本子的手上。她的掌心温热，盖在他指节上。林渡低头看着她的手，自己的手背上那道金线在两人手指交叠处闪了一下，很弱。
门铃响了。沈岚去开门。陈默站在门口，西装外套搭在手臂上，手里提着一个文件袋。他进门看见林渡坐在沙发上，本子摊在膝盖上，气氛不对。他停了一下，走过去。
“怎么了。”
林渡把本子最后一页翻给他看。陈默低头看了几秒。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推眼镜的动作停了一下。他把文件袋放在茶几上，在对面椅子上坐下来。
“你忘了我怎么死的，”陈默说，声音不大，“忘了怎么救我的。”
林渡看着他。陈默坐在那里，西装扣子解开着，新换的细边眼镜反着光。他和几个月前那个坐在律所里、把每根头发都梳得一丝不苟的陈默不一样了。但林渡记得的，是那个站在桥上的人。他记得陈默跳下去之前回头看的那一眼。他记得自己冲过去，手指碰到陈默手腕的瞬间。他记得。
“我记得你就行。”林渡说。
陈默不说话了。他看着林渡，嘴唇抿了一下，然后微微点了一下头。没有再劝。
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本子忽然烫了一下。林渡低头看。最后一页上，那行金色的字闪了一下，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行新字，更大，更亮，边缘泛着暗红色的光：
“倒计时：二十四小时。不执行则债务重启。”
林渡盯着那行字。他看着“二十四小时”那几个字，一个一个跳着，像心跳。他没有伸手按那个“执行”。手指在纸面旁边悬着，离确认键只有半寸。
他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看着沈岚。沈岚站在他对面，手搭在微微隆起的肚子上，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里有东西在转。她走过来，低头看了一眼本子上的倒计时。她没有说话。她只是伸手把本子从林渡膝盖上拿起来，合上，封面朝上。
“这是什么。”林渡问。他的声音很平，像是真的在问一个不认识的东西。
沈岚看了他一眼。她把本子放进茶几最下面那层抽屉里，推进去。抽屉合上，木面磕着木框，发出一声轻响。她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一本空白笔记本。”她说。
林渡坐在沙发上，看着那个抽屉。他记得自己刚才膝盖上有一本东西，记得陈默来了，记得沈岚问了他什么。但抽屉合上之后，他脑子里那本册子的样子开始模糊了。金色的封面、密密麻麻的字、最后的倒计时，全部在褪色。像被水洇过的墨，边缘散开，内容模糊。
“那收起来吧。”他说。
沈岚点头。她走回他身边，在沙发扶手上坐下来。陈默从椅子上站起来，把文件袋留在茶几上，说他明天再来。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抽屉，又看了一眼林渡。林渡坐在沙发上，表情平静，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门关上了。客厅里只剩两个人。沈岚靠在林渡肩膀上，手搭在自己肚子上。窗外的光斜进来，照在地板上，照在那个紧闭的抽屉上。
抽屉深处，本子封面贴着木底板。金色的硬壳在黑暗里微微发烫，热从外壳渗出来，暖着木料。封面上那行极淡的字正在跳动，一下，一下，像秒针：
“倒计时：二十四小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