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渡发现本子变薄,是在一个下午。他坐在客厅的旧沙发上,阳光从窗户斜进来,照在他膝盖上。他随手把本子从口袋里掏出来,搁在腿上。手指碰到封面的时候,感觉不对。硬壳还是硬的,金色封面也没变,但厚度不对。他拿起来掂了一下。轻了。像被人从里面抽走了几十页纸。
他翻开。
第一页。李想的签名还在,但颜色极淡,淡到几乎融进纸面。他再翻。第二页。空白。第三页。空白。他往后翻,一页一页地翻,纸页从指间滑过去。以前密密麻麻的名字,那些灰名页,那些欠债记录,那些利息栏,全部没了。只剩白纸。干净的白纸。
翻到中间某页,他停住了。这一页上有半个名字。陈默。只剩姓氏,后面的字已经褪光了。笔画很浅,像被橡皮擦反复擦过。他又翻了一页。这一页上什么都没有。陈默的名字彻底消失了。他继续往后翻。王胖子。王建国。三个字正在褪色,笔画从边缘往里缩,越来越淡,最后在他眼皮底下化成了空白。他翻过去。李想。两个字还在,但也在褪。他多看了几秒,李想的名字从浓黑变成浅灰,从浅灰变成透明,最后像融化的雪,没了。
他把本子翻到最后一页。老周小孩的名字从来没有出现过。本子上从来就没有他。那个黑白眼睛的小孩,从一开始就不欠任何债。
本子只剩下最后一页有字。那一页上,只有一个名字。林渡。旁边写着:守护者债,剩余九年。
他看了很久。然后把本子合上,放在膝盖上。金色封面在阳光里亮着,比之前淡了一些。他低头看着那本薄薄的册子。以前它有几百页,沉甸甸的,揣在口袋里坠得衣服往下掉。现在只剩最后一页了。轻飘飘的。像一本读完的书。
沈岚从卧室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苹果,咬了一口。她走到沙发旁边,低头看见他膝盖上的本子,愣了一下。“薄了。”
“嗯。”
“陈默的名字没了。”
“没了。”
沈岚在他旁边坐下来。她把苹果递给他。林渡接过来咬了一口,又递回去。两个人坐在沙发上,看着本子。客厅里很安静,窗外有小孩在跑,笑声从楼下飘上来。
“陈默前天给我打电话了,”沈岚说,“他说他在律所挂的那块牌子,被人拍下来发到网上,全国各地的网贷受害者都来找他。他忙不过来,招了两个助理。”
林渡点头。
“王胖子昨天直播,”沈岚又咬了一口苹果,“说他退钱退完了。一百三十七个人,全部退清。退完那天他在直播间哭了一场,哭完就开始讲怎么做善事攒积分。他现在粉丝三百万。”
林渡又点了一下头。
“李想回学校了。”沈岚把苹果核丢进茶几上的垃圾桶。“他母亲出院之后,他重新报了名,念夜校。白天在便利店打工,晚上上课。他说要考个文凭,找个正经工作,慢慢还债。”
林渡低头看着本子。最后一页上,只有他的名字。九年。善行积分进度条在缓慢地往前爬。他翻开本子,页面上又浮出一行新的字,金色的,笔画很慢,一笔一划地渗出来,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用一支很旧的笔,一个字一个字地写:
“守护者债清,需放弃所有超自然记忆。是否执行?”
林渡看着那行字。他抬头看了一眼沈岚。她正看着他,大概是从他表情里读出了什么。她没有问。她只是把苹果核扔进垃圾桶,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阳光涌进来,照在她微隆的小腹上,照在她脸上。她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决定。”她说。
林渡低头看着本子。放弃所有超自然记忆。账使视野,债务线,剪线的能力。全部交出去。变成彻底的普通人。他手背上那道金线闪了一下,很弱,像烛火最后跳了一下。他想起自己还能看见的那些红线。街上那些缠在陌生人肩膀上的线。那些他还能剪断的线。剪一根,少一根。他还能帮人。
但本子说,要清债,就得全部放下。
他把本子放在膝盖上,右手覆上去。掌心贴着金色封面,温温的。沈岚站在窗边等他。楼下有小孩在笑,有电动车经过,有谁家在炒菜,油烟味飘上来。很平常的一个下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