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渡在街角站了一会儿。太阳升高了,照得柏油路面发白。上班的人流渐渐稀了,街面上安静下来。他正准备往回走,余光扫到一个人。一辆电动车从巷子里窜出来,骑手穿着蓝色的外卖服,头盔歪着,脸被晒得通红。他骑得不快,一只手扶着车把,另一只手举着手机贴在耳朵上,嘴里在说什么。
林渡看他的肩膀。一根红线从后颈绕过来,顺着胳膊往下缠,缠到手腕,又绕回肩膀上,打了个结。线不算粗,但颜色不正常。暗红色的,边缘发毛,像一根用旧了还在用的绳子。线在变细。从拇指粗变成小指粗,还在缩。每缩一圈,外卖员肩膀就往下塌一点。
林渡跟了上去。
外卖员在路边停下来,电动车支在树荫底下。他没有拔钥匙,也没有下车,就坐在座垫上打电话。手机外放开着,林渡站在两步外,听见那头的声音。一个男人的声音,语速很快:“……你这笔再还不上,我们就要走下一步了。你通讯录我们都有,你看着办。”
外卖员低着头,一只手攥着车把,指节发白。他对着手机说:“再宽限两天。我跑完这单就凑上了。我再借一笔,先把你们这个堵上。”
林渡往前走了一步。
他伸出手。右手,掌心朝上,手指张开。外卖员还在打电话,没注意到旁边站了个人。林渡的手指在虚空中捏了一下。那条红线在他指间绷紧了,像琴弦被拨动。他轻轻一剪。指尖合拢,红线断了。断口处散出一蓬红色的碎屑,飘进空气里,化了。
外卖员手机里的声音停了。屏幕暗了一瞬,然后亮起来,弹出一个系统提示。林渡侧头看了一眼,上面写着:“应用已停止运行。”外卖员愣了一下,拿开手机看了一眼屏幕,又贴回耳边。没有声音了。他又拨了一下,拨号界面弹出来,他点了重拨,转了两圈,跳回桌面。那个借款APP的图标不见了。他找了半天,翻了两个文件夹,没有。
“怎么退出了。”他嘟囔着,把手机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林渡站在他旁边。“别借了。”
外卖员抬起头。他这才注意到旁边站着一个人。三十来岁,鬓角白了一片,穿着旧夹克,手揣在口袋里。他眯着眼打量林渡,目光从脸扫到脚,又扫回来。
“你谁。”
林渡看着他的肩膀。那根红线已经没了。断口处干干净净,皮肤上连印子都没留。外卖员的肩膀松下来了,整个人还是那个姿势坐着,但脊背比刚才直了一些,呼吸也平了。
“过来人。”林渡说。
外卖员盯着他看了几秒。他把手机锁了屏,揣进兜里,从车上下来,活动了一下肩膀。然后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指上有一道勒痕,是刚才攥车把攥出来的。他搓了搓手指,抬头看着林渡。
“刚才那个APP,是你弄的?”
林渡没回答。他从口袋里掏出本子翻开。最后一页上,那行“守护者债:未清”还在,旁边数字还是十年。下面多了一行新字,金色的,正在渗出来:
“剪断高利贷线:一条。善行积分:加一千。”
善行积分池的数字跳了一下。进度条往前挪了一小格。林渡合上本子,塞回口袋。外卖员还看着他,等着一个答案。林渡想了想,说:“你刚才借钱那家,不正规。利息太高。借了还不上,越滚越多。”
外卖员沉默了一会儿。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机,又看了一眼林渡。他的肩膀微微垮着,像是刚才那通电话把什么东西压在他身上很久了。现在那东西没了,他还不太习惯。
“我跑外卖的,”他说,“车是租的,房租下个月到期。不借,周转不开。”
林渡看着他。“周转不开就少花点。别借高利贷。”
外卖员又看了他一眼。这次目光不太一样了。他盯着林渡鬓角的白发看了一秒,又看他夹克口袋里露出来的本子边角,然后点了点头。动作很轻,但确实点了。
“行。”他说。“我不借了。”
他跨上电动车,拧了钥匙。电机嗡地响了一声。他回头看了林渡一眼,点了下头,然后骑走了。电动车拐进巷子,消失在楼影里。
林渡站在原地。阳光打在他手背上,那道淡得几乎看不见的金线安安静静贴着皮肤。他攥了一下拳头。掌心里什么都没有。但他刚才剪断了一根线。
他把手揣回口袋,朝家的方向走去。身后,路边的梧桐树被风吹得哗哗响,落叶打着旋落在人行道上。他走了几步,手机震了一下。互助金后台弹出一条通知:“新增求助:外卖员,月收入四千,负债三万,希望有人帮忙规划还款。积分悬赏两百。”林渡看了一眼,点了接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