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渡是被阳光照醒的。窗帘没拉严，一道光从缝隙里挤进来，正好打在他右手上。他眯着眼翻了个身，手背蹭过枕头。他感觉不对。皮肤上那道金线，平时贴着脉搏轻轻震颤的，今天没有动。他睁开眼，把手举到面前。
手背上那道印记变淡了。淡得几乎看不见，只剩一条极浅的痕迹，像退潮后留在沙滩上的水印。他翻转手掌，从手腕到指根，那条曾经清晰的线模糊了，边缘散开，融进周围的皮肤里。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他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遍。还在。没完全消失。但很淡，很弱。
沈岚还在睡。他轻手轻脚下了床，走到客厅，拉开窗帘。晨光涌进来，照在他手上。他把手掌对着光，眯起眼看。债务线还在，他还能看见。那条细线从手腕延伸出去，穿过墙壁，穿过楼道，穿过整座城市，连接着无数个点。但模糊了，像隔了一层毛玻璃。远处的东西看不清了，只能看见近处几根，断断续续的，颜色也浅。
他攥了一下拳头。以前攥拳的时候，金色纹路会亮一下，力量从手腕灌进掌心，指节发烫。现在什么都没有。掌心空空的，凉的。他试着调动那股力量。集中注意力，像之前那样，把念头往手心压。什么都没有。五秒钟，十秒钟。他松开拳头，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掌心。掌纹清清楚楚，什么也没浮出来。
他笑了一下。
沈岚的声音从卧室门口传来，带着刚醒的沙哑：“你力量没了。”
林渡转头。她靠在门框上，头发散着，一只手搭在微微隆起的小腹上。她看着他，眼睛很平，没有惊讶。大概是早上看见他手背的时候就已经知道了。
“没了。”林渡把右手举起来给她看。那条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线在光下勉强显出一道轮廓。“但眼睛还在。”
沈岚走过来，站在他旁边，看着窗外。街上人来人往，上班的、送孩子的、买菜的。林渡站在窗前，目光穿过玻璃。他能看见。那些人的肩膀上，有的浮着一根淡淡的红线，从后颈绕到胸前，松垮垮的，快要散了。有的缠了好几圈，勒进肉里，颜色深红发黑。还有的全身都被红线缠着，像网里的鱼。
他看见街对面一个男人。三十来岁，穿着工装，蹲在路边抽烟。他肩膀上的红线又粗又黑，从后颈绕到手腕，缠了好几圈，末端拖在地上，像一条断了的牵引绳。那根线在跳，一缩一胀的，像心跳。逾期严重。线快断了。
林渡往门口走。沈岚没有拦他。她只是看着他抓起夹克，趿拉着鞋出了门。门关上之后，她走到窗边，往下看。林渡穿过马路，朝那个蹲在路边的男人走过去。
男人抬头看了他一眼。林渡在他旁边蹲下来。两个人隔着一臂的距离。男人抽着烟，手指焦黄，眼袋很重。林渡低头看他的肩膀。那根红线在跳，末端拖在地上，在水泥地面上微微扭动。他伸出手，指尖碰了一下那根线。
线缩了一下，像被烫到的虫。
男人猛地转头看他。“你干嘛。”
林渡收回手。他想了想，说：“你这根线，太紧了。松一松。”
男人皱着眉看他，像在看一个疯子。林渡没管。他从口袋里掏出本子，翻开最后一页。页面上的字变了。那行“守护者债：未清”还在，旁边数字还是十年。但下面多了一行新的：
“账使视野保留。力量：已清零。善行积分：可换帮助。”
林渡看着那行字。善行积分可换帮助。他翻到前面，找到公益互助的界面入口。本子上有一个金色的方框，里面写着“兑换”。他点了一下。方框亮了，弹出一行提示：“消耗善行积分，可为他人剪断债务线。每剪一根，消耗积分一百。”
他看了一下自己的积分池。百万。够剪一万根。
他合上本子，站起来。蹲着的男人还看着他，烟烧到了指头，烫得他一缩手，扔在地上踩灭。林渡低头看着他，伸出了右手。掌心朝上，摊开。
“你信不信我。”林渡说。
男人盯着他的手。那只手空空的，什么都没有。但男人的眼睛忽然眨了一下。他肩膀上那根红线，末端微微颤了颤，像是被什么风吹到了。
林渡蹲下来，手指捏住那根线的末端。线在他指间扭动，想缩回去。他捏紧了。本子在口袋里发烫，金色的光从袋口溢出来，缠上他的手指。他轻轻一拉。红线断了。断口处散成细细的红屑，飘起来，落在空气里，化了。
男人愣了一下。他低头看自己的肩膀，又看手腕。那根缠了他几个月的线，不见了。他张了张嘴，站起来，左右转了一圈，活动了一下胳膊。肩膀松了。整个人轻了。
“你——”他转头找林渡，人已经走到马路对面去了。
林渡站在街角，手揣在口袋里，本子贴着掌心，温热。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男人，男人还在原地摸自己的肩膀，一脸茫然。林渡转过头，继续往前走。他还能看见。街上那些红线，一根一根，缠在人的肩膀上。他剪不了那么多，但能剪一根是一根。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那道印记淡得几乎看不见了，但还在。他攥了一下拳头。掌心空空的。
但他还能帮人剪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