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孩三岁了。
他从地毯上站起来,两条腿还不算太稳,但已经能走。摇摇晃晃地穿过客厅,绕过王胖子横在过道里的一只脚,扶着茶几边沿,走到林渡面前。他仰起头,黑白两只眼睛看着林渡。那只纯白的眼睛亮晶晶的,像含着一小块月光。
“爸爸。”
客厅里安静了一拍。王胖子正往嘴里塞花生米的手停在半空,花生米掉在裤子上滚到地上。陈默从案卷里抬起头,推了一下眼镜,嘴角弯了一下。沈岚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拿着锅铲,笑出了声。她没说话,只是靠着门框看着。
林渡低头看着那个小孩。他自己也愣着。他蹲下来,和小孩平视。小孩的头发软软的,贴在额头上,鼻尖上有一点灰,不知道什么时候蹭的。他伸出手,掌心朝着林渡,手指张开。
“我记得你。”小孩说。声音奶声奶气,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他看着林渡的眼睛,那双黑白的眼睛很静。“你替我打开总账室的门。”
林渡的脑子里,那扇锁了很久的门被这句话撞了一下。他没有那扇门后面的记忆。签新因果的时候,他把所有超自然记忆都交了出去。本子上的字他认得,手背上的金线他看得见,沈岚、陈默、李想这些人他都记得。但总账室是什么,零残片是什么,黑风衣是什么,他脑子里全部空白。像一面被擦干净的墙。
但小孩说“我记得你”的时候,他胸口还是动了一下。那种动是身体自己的记忆,在脑子够不着的地方。他的手伸出去,落在小孩脑袋上,轻轻揉了一下。头发很软,温热。
“以后我养你。”林渡说。
小孩笑了。嘴角弯起来,露出几颗小小的乳牙。他往前迈了一步,两只手抱住林渡的脖子。林渡把他抱起来,小孩趴在他肩膀上,下巴搁在他肩窝里,整个人缩成小小一团。
沈岚从厨房走出来,锅铲还拿在手里。她站在林渡旁边,低头看着小孩的后脑勺,伸手帮他把翘起来的头发按平。小孩在她手下蹭了蹭,像只猫。
陈默合上案卷,站起来。他走到林渡面前,看了一眼趴在肩膀上的小孩。“他记起来了。”陈默说。“老周看守总账室的时候,里面关了很多人。你把他放出来的。”
林渡看着陈默。“我不记得。”
“不需要记得。”陈默推了一下眼镜。“他记得就行。”
林渡低下头。小孩在他肩膀上安静了一会儿,忽然动了动,抬起头。黑白两只眼睛看着林渡的脸。小孩伸出小手,摸了一下林渡鬓角的白发。手指碰到那片白色的时候,他歪了歪头。
“爸爸。”他又叫了一声。“我梦到很多本子。”
客厅里安静了。王胖子把掉在裤子上的花生米捡起来,塞回嘴里,嚼了两下,不敢出声。沈岚的手停在小孩后脑勺上。陈默站在旁边,没有动。
小孩继续说:“很多本子。堆在一起,很高。有一本在发光。”他的小手比划了一下,从林渡肩膀到头顶的高度。“金色的。有个人在翻。”
林渡抱着他的手紧了一下。他转头看沈岚。沈岚也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一眼。林渡从口袋里掏出本子。金色的硬壳封面在客厅灯下亮着柔和的光。他翻开最后一页。页面上那行“守护者债:未清”还在,旁边是善行积分的进度条。他往下看。下面多了一行新字,很小,但很清楚:
“老周看守债:已清。转世小孩:无债。”
他看了那行字很久。然后合上本子,塞回口袋。小孩还趴在他肩膀上,小手抓着他夹克的领子,抓得紧紧的。林渡轻轻拍了一下他的背。
“那个翻本子的人,”林渡问,“长什么样。”
小孩想了想。黑白两只眼睛转了一下。“穿黑衣服。”他说。“帽子压得很低。”
林渡没有再问。他抱着小孩走到沙发边坐下来。王胖子往旁边挪了挪,让出位置。沈岚在沙发扶手上坐下来,一只手搭在林渡肩上。小孩在林渡怀里窝了一会儿,眼皮开始打架,黑白两只眼睛慢慢合上了。那只纯白的眼睛最后闭上的时候,亮了一下,像熄灯前最后一点光。
客厅里很安静。陈默回到桌前继续看案卷。王胖子把电视打开了,声音调得很低。新闻里在播网贷整顿的最新进展,女主播的声音成了背景音。林渡抱着睡着的小孩,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背。那道金线在皮肤下面安安静静地延伸着,没有亮,也没有消失。
窗外天黑了。城市的灯光从窗帘缝隙里渗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一道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