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把王胖子带来的名单整理了两天。一百三十七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面都有电话和金额。陈默一个一个打过去,大多数号码已经成了空号,有几个接通了,听到“银钥匙”三个字就挂了,还有一个在电话那头骂了五分钟。最后联系上二十三个人。陈默帮他们写了集体诉讼材料,又帮王胖子拟了一份公开道歉声明。
王胖子把道歉声明发在自己的社交账号上。视频里,他坐在家里那张旧沙发上,背景是堆满杂物的阳台。他没化妆,没打光,穿着件皱巴巴的T恤。他对着镜头说:“我叫王建国,以前推过银钥匙。推一个人拿五十块,推了一百三十七个。那些钱我一分没花,全在我卡里。我现在按名单一个一个退。退不完的我做善事抵。”
他把名单举起来,对着镜头一张一张念名字。念到第七个的时候,声音开始哑了。念到第二十个的时候,他停下来,擦了一把脸,接着念。视频发了出去,评论区从“骗子”“不要脸”开始,到后面慢慢变了。“退钱就行”“算你有种”“我也被推过,那个推我的早跑了”。
第二天晚上,王胖子开了直播。他没有坐在沙发上,而是去了城东那个废弃工厂。就是他第一次跟着林渡冲进去的地方。他站在厂房门口,举着手机,镜头对着那扇生锈的铁门。然后他开始讲。讲赵利怎么找到他,怎么让他推人,怎么告诉他“推十个免一单”。讲他推了第一个人的时候,晚上睡不着。讲他推了第十个人的时候,已经没什么感觉了。讲到最后一个人签了合同,他站在旁边看着,那个人的手在抖,他装没看见。
他讲得很慢,没有煽情,没有喊口号。就是一件一件地摆出来。直播间的弹幕从刷屏变成了稀稀落落的几条,然后安静了很久。最后一条弹幕飘过去:“别说了,我借过。我懂。”
那场直播之后,王胖子的粉丝从几万涨到几十万,又从几十万涨到一百万。消息提示一天到晚响个不停,私信塞满了,有骂的,有谢的,有问他怎么退钱的。品牌方也找来了。第一个找过来的是个做金融课程的,说想请他做一期“理财规划”的广告。王胖子在电话里回了一句:“我只接反网贷广告。”
第二个找过来的是个卖泡面的,说想让他直播吃面,中间插一段“借钱也要吃好的”。王胖子把电话挂了。
第三个找过来的是一个做公益组织的,说想合作拍一支反网贷宣传片。王胖子接了。对方给了一个脚本,让他对着镜头念一段广告词。王胖子看了脚本,说太软了,我自己写。
拍摄那天在一个小摄影棚里。王胖子站在镜头前,手里拿着一份打印出来的网贷合同。合同是从某个已经下架的APP里导出来的,条款密密麻麻。导演说“你念前三条就行”。王胖子翻开第一页,开始念。念到利息那条的时候,他没有停。
“日利率百分之零点三,看起来很低对吧。年化就是百分之一百零九。你借一万,一年还两万零九百。还不上的话,逾期费每天百分之五。利滚利,三个月翻一倍。翻到你还不起的时候,他们就开始打电话。打给你妈,打给你单位,打给你所有认识的人。你丢了工作,没了朋友,你妈心脏病发作。你站在桥上,看着下面的水。”
他把合同合上,看着镜头。“我推过这种合同。我推了一百三十七份。后来那些人有的跑了,有的跳了。我退钱退到今天还没退完。你们要拍就拍这个。”
摄影棚里安静了几秒。品牌方的人站在监视器后面,脸色变了又变,最后走过来跟导演说了几句话。导演走过来,有点为难地搓着手。“王老师,这个可能不太适合。品牌方说要剪一剪。”
王胖子把合同往桌上一放。“剪吧。但刚才那段完整的,我发我自己账号。”
品牌方跑了。广告没播。但王胖子把那段完整视频发到了自己的社交账号上。视频标题就一行字:“别借网贷。”三个小时,播放量过千万。评论区全是转发,有人把它转到了家庭群,有人转到了同学群,有人打印出来贴在了公司公告栏。王胖子一夜之间成了“反贷第一网红”。但这个名头他自己不认,他在主页简介里只写了一句话:退钱中,做善事中。
当天晚上他又开了一场直播。没有布景,没有脚本,就坐在家里那张旧沙发上。他对着镜头,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砸在地上。
“别借网贷。借了就是命。”
弹幕刷了满屏。一条接一条,白色的字密密麻麻往上冒。所有人刷的都是同一句话:
“不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