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回到律所的时候,前台小姑娘差点没认出他。他换了副眼镜,细边的,比以前那副金丝框小了一圈。西装还是那身深灰的,但袖口卷到了小臂,领带没打,衬衫最上面那颗扣子解开着。他胳膊底下夹着厚厚一摞案卷,用橡皮筋勒着,往办公桌上一放,灰尘从桌面上腾起来。
“陈律,这些案子——”前台指着旁边那排已经结案归档的卷宗,都是他之前接的商事纠纷和合同审核。
“先放着。”陈默把橡皮筋解开,案卷摊了一桌子。全是网贷相关的。银钥匙受害者名单,催收短信截图,通话录音记录,医院诊断书,死亡证明。他把这些东西按类别码好,从抽屉里翻出一盒新名片,撕开,抽出一张,用笔把背面原来印着的“商事纠纷、合同审核”划掉,在旁边写了五个字:反催收维权。
他刚把名片盒收好,门口就进来一个人。
一个女孩,二十出头,头发乱糟糟地扎着,眼圈发青,手里攥着一个透明文件袋,里面塞满了打印出来的聊天记录和短信截图。她站在前台旁边,左右张望了一圈,看见陈默桌上那些案卷,犹豫着走过来。
“你是陈律师吗。”
陈默点头,拉了一把椅子过来。“坐。”
女孩坐下来,把文件袋放在桌上,手在袋子上按了两下,才开始说话。声音很轻,像怕被人听见。“我借了八千。就八千。买了个手机,分期还不上,就下了另一个APP补窟窿。然后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半年,滚到十五万。”
她把文件袋打开,抽出一张打印纸。上面是短信截图,红色加粗的字:“最后通知:今日不还,将联系你单位领导及所有同事。”她翻到下一张。“我辞职了。催收打到我公司,我领导找我谈话,说影响不好。我没脸待了。”
陈默拿过那些截图一张一张看。短信、电话记录、微信好友申请。催收的人换了十几个号码,从早到晚不间断。有一张截图是深夜两点,短信内容只有一句话:“你妈知道你在外面借钱吗。”女孩在旁边指了一下:“那是我妈的手机号。他们查到了。”
陈默把截图放回桌上。他推了一下新眼镜,问她:“合同原件有吗。”
“都在APP里。但是那个APP已经下架了,登不上,截图我存了一些。”
“够了。”陈默从桌上抽出一张委托书,放在她面前。“我帮你打。不收费。”
女孩抬头看他。她眼圈很青,嘴唇干得起皮。她看着委托书上陈默的名字,又看着陈默。“为什么。”
陈默把笔递给她。他推了一下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很平静。他看着女孩,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拿出来的。
“我死过。”
女孩愣了一下。她没有追问。她低头在委托书上签了字,笔尖在纸面上沙沙响。签完她把笔还给陈默,站起来,鞠了一躬。陈默摆了一下手。
官司打了三个星期。陈默把催收公司的短信记录做了公证,通话录音转成文字,银行流水调出来,证明实际到手只有八千,滚到十五万全是砍头息和逾期费。他把这些证据整理成册,提交法院。法官当庭认定合同无效,债务减免至八千本金加法定利息,催收公司被处以罚款,并禁止再联系女孩及其亲属。
判决下来那天,女孩给陈默发了一条消息。只有两个字:“谢谢。”陈默看了,没回。他把判决书扫描归档,在文件夹上贴了标签:胜诉,债务减免,催收公司处罚。
第二天,陈默在律所门口挂了一块牌子。白底黑字,手写的,字迹工工整整:“反催收法律援助。免费咨询,免费代理。”牌子挂在门把手上方,进出都能看见。
他刚挂好,转身要进门,身后有人喊他。
“陈律师!”
陈默回头。王胖子从马路对面跑过来,肚子一颠一颠的,跑得满头是汗。他手里攥着一张打印出来的纸,跑到跟前,弯着腰喘了半天,才直起身把纸递过来。
“我也要法律援助。”王胖子喘着气说。“我拉人头的事怎么算。”
陈默低头看那张纸。上面是一份名单。名字、电话、金额。最上面一行写着:“银钥匙推广下线,共一百三十七人。”下面是密密麻麻的名字。王胖子指着名单,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像是憋了很久终于决定说出来。
“当年我推一个人,拿五十块。推了一百三十七个。那些人借了钱,有的还不上,有的跑了。我现在做善事攒积分,积分能抵我自己的债,但那些人的呢。”
陈默看着名单,又看着王胖子。王胖子额头上全是汗,胖脸涨得通红,眼睛却直直地看着陈默,没有躲。陈默把名单折好,揣进口袋,伸手拍了拍王胖子的肩膀。
“进来谈。”
他推开门,王胖子跟进去。律所里阳光很好,照在陈默桌上那摞案卷上,照在门口那块手写的牌子上。牌子上“反催收法律援助”几个字是黑色的,墨迹很新,在太阳底下反着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