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庭不大,旁听席坐了二十几个人。林渡和沈岚坐在第二排,王胖子挤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陈默坐在旁听席最边上,靠近过道。前面被告席空着,法槌摆在桌上,法官还没入席。空气里有旧木头和纸张的味道,头顶的灯管嗡嗡响着,和医院走廊里那种声音很像。
赵利侄子被押上来的时候,旁听席安静了一瞬。他比林渡想象中年轻,二十出头,瘦,脸色发灰,头发剃得很短,露出青色的头皮。他低着头,目光盯着自己的鞋尖,两只手铐在身前,指节上没有金色纹路,也没有黑雾。就是一个普通人。他叔叔赵利没有出现在被告席上。检方起诉书里说赵利在逃,另案处理。
检方开始陈述。非法放贷,虚假合同,暴力催收。证据一件一件往上摆,合同样本、银行流水、受害者陈述书,厚厚一摞。赵利侄子的头垂得更低了。
法官叫沈岚的名字。
她站起来,走到证人席。今天她没抱孩子,穿了件深灰色的外套,头发扎得利落。法官问她身份,她说:“民间反网贷互助会成员,长期调查网贷致死案例。”她的声音刚开始有点紧,第一个字出口之后反而稳了。
她从第一个案子讲起。一个大学生,借了三千块,逾期三天,被催收电话打遍通讯录,从宿舍楼顶跳下去。她讲了那个母亲的哭声,讲了催收短信的措辞,一条一条念出来,念到第三条的时候,旁听席有人低下了头。然后她讲第二个案子。一个单亲父亲,借了五万,利滚利变成八十万,他把孩子送回老家,自己烧了炭。她讲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每讲一个,她的声音就平一分,像是把自己从故事里抽离出去,只留下那些事实。
讲到第六个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陈默。”她说。“他借了银钥匙,逾期当天,从桥上跳下去。他没死,但他在医院躺了三个月。他母亲在他跳桥那天晚上心脏病发作,没抢救过来。”
旁听席最边上,陈默坐在那里,手放在膝盖上。他的肩膀绷得很直,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盯着前方。沈岚在证人席上说出他名字的时候,他的嘴唇抿紧了,喉结动了一下。讲到母亲的时候,他低下头,伸手摘了眼镜,用手背擦了一下脸。王胖子从最后一排递过去一包纸巾,陈默接了,没有回头。
沈岚讲完了。法官让她退席。她走回座位,经过陈默身边的时候,脚步停了一下,但没有看他。
法槌敲了一下。
李想从旁听席中间站起来。他今天穿了件干净的衬衫,头发梳过,但鬓角那几根白头发还在。法官问他身份,他说:“银钥匙借款人。”声音很稳。“我借了五十万,后来滚到一百万。逾期三天,我妈寿命被扣三年。她差点死在手术台上。”
他举起右手。手背上那道浅淡的痕迹在法庭灯光下隐约可见。“我做过债使。我差点变成别人。”他放下手,看着被告席上那个年轻人。“我想让他知道,他签的每一份合同,后面都有人差点死掉。”
法官没有制止他。旁听席上没有人说话。赵利侄子抬起头,看了李想一眼,然后又把头低下去。
审判持续了两个小时。最后,法官宣判:赵利侄子犯非法经营罪、催收非法债务罪,数罪并罚,有期徒刑十五年,并处罚金五千万。公司查封,资产冻结。
法槌落下。旁听席上响起掌声,先是零星的几下,然后连成一片。沈岚坐在座位上,没有拍手,只是看着陈默。陈默把眼镜重新戴上,正好抬头,两个人的目光在法庭的灯光里碰了一下。陈默点了一下头。很轻,但沈岚看见了。
走出法院大门的时候,太阳很大。台阶下面围了几个记者,闪光灯对着沈岚和李想。沈岚没有停,径直穿过人群,走到马路边。林渡跟在她身后,陈默走在最后。
陈默忽然叫住林渡。
林渡回头。陈默站在台阶最下面一级,西装外套搭在手臂上,另一只手里攥着那包用过的纸巾。阳光打在他脸上,照出眼下淡淡的青黑,但眼睛很亮。他推了一下眼镜,开口说:
“我彻底好了。”
林渡看着他。
陈默把西装外套往肩上一甩,下巴微微抬起来。他看了一圈法院门口的国徽、台阶、铁栏杆,然后转回目光,落在林渡脸上。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确认一个想了很久的决定。
“我要当律师。”他说。“正儿八经的。帮人打官司,打这种官司。”
林渡看着他。他想起第一次见陈默的时候,这个人坐在律所办公室里,西装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说话四平八稳,像一台精密的机器。现在的陈默还是那身西装,还是那副眼镜,但站在太阳底下,整个人松开了。像一个很久以前就该笑的人,终于笑出来了。
林渡伸出手。陈默看着那只手,然后握住。两个人的手在阳光下攥了一下,松开。
沈岚站在路边等他们。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抬手拨开,冲两个人喊了一声:“走了。”
林渡朝她走过去。手背上的金线在阳光里闪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那道线还在,安安静静的。他揣进口袋,跟上去。身后,陈默也迈开步子,皮鞋踩在法院门口的台阶上,一步一步,走得稳稳当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