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渡是被手机震醒的。连续不断的震动,像有人拿电钻在床头柜上打孔。他摸过手机,眯着眼看屏幕。公益互助的图标上顶着一个红色数字:999+。他点开。后台消息刷屏了,新用户注册的提示一条接一条往下滚,快得根本看不清名字。他坐起来,揉了揉眼睛,退出消息列表,点进首页。
首页变了。
图标还在,金色握手。但APP名字从“公益互助”变成了“互助金”。下面一行小字:“善意流转,互助共生。”界面也重新排了。最上面一栏是“求助广场”,下面一栏是“善行接单”。中间一个醒目的按钮:“发布求助。”旁边滚动着实时数据:注册用户,一万三千。善行积分池,八十七万。今日完成善行,四千二百件。
他点开“求助广场”。里面已经塞满了帖子。有人发:“帮独居老人修灯泡,积分五十。”有人发:“陪医院排队挂号,积分八十。”有人发:“教老人用手机,积分三十。”每一条下面都有人接单,头像密密麻麻排成队。再往下翻,还有更多。一个单亲妈妈说:“谁能帮我接孩子放学,积分一百。”已经接了十七个人。一个残疾人发:“需要人帮忙买菜,每周两次,积分一百五。”接了二十三个。
林渡把手机放在桌上。他去洗了把脸。镜子里的脸还是那张脸,鬓角的白发没变多也没变少。手背上那道金线在晨光里微微亮了一下。他回到桌前,拿起手机,点了一下“发布求助”。
输入框弹出来。他想了想,打了一行字:“帮老人推车。地点:城东菜市场门口。积分一百。”发出去。
十分钟后,他站在菜市场门口。
他面前停着一辆旧板车,车上堆着几袋米和两筐菜。车主是个头发全白的老太太,佝偻着腰,正试着把车推上坡。坡不长,但陡。她推了两下,车轮卡在路沿上,没上去。林渡走过去,站在车尾。他还没来得及伸手,一个穿跑鞋的年轻人从马路对面冲过来。年轻人一句话没说,双手抵住车尾,一使劲,车轮过了路沿。老太太回头,还没看清人脸,年轻人已经退到一边,低头看手机,积分到账的声音响了一下。
紧接着,第二个人来了。一个穿工装的中年人,骑电动车路过,看见板车,停下来,帮老太太把车往前推了一段。然后第三个。一个扎马尾的女学生,背着书包,从公交站跑过来。然后是第四个、第五个、第六个。林渡站在旁边,看着这些人一个接一个地来,推完车,看手机,然后离开。老太太一开始还回头说谢谢,后来连头都来不及回,因为推车的人换得太快了。
第七个。第八个。第九个。
到第十五个的时候,老太太终于把车推到了坡顶。她停下来喘气,回头看了一眼那条短短的坡道。坡道上还有人在往上走,看见板车已经上去了,就站在原地低头看手机,确认自己迟了一步。老太太有点懵。她扶着车把,左右张望,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林渡手机响了。他掏出来看。互助金后台弹出一条通知:“您的求助已完成。完成次数:十次。善行积分池消耗:一千。剩余积分池:八十六万九千。”他低头翻开本子。最后一页上,十四年那个数字跳了一下,变成了十三年零九个月。抵债进度条往前挪了一大格。
沈岚的电话打进来。她声音里有东西在压着,像是咬着牙说的:“你打开新闻。”
林渡挂了电话,点开浏览器。本地新闻第一条:《多部门联合整顿网贷平台,银钥匙关联公司被立案》。他往下滑。第二条:《多家网贷APP下架,监管新规要求明示年化利率及违约后果》。第三条:《专家呼吁:警惕“换皮”网贷,公益积分不可抵债》。他盯着最后那条标题看了几秒,点进去。文章里说,最近出现了一款名为“互助金”的APP,打着公益旗号,声称善行积分可以抵债。专家提醒,这可能是新型网贷的变种,公众需警惕。
林渡把文章截了图,发给沈岚。
过了两分钟,沈岚回了一条消息:“你知道这个专家是谁吗。”下面跟着一个链接。林渡点开。专家的名字叫赵明远。配图是一张证件照,穿着西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他放大照片。照片里的人他看着陌生,但那张脸的轮廓,下颌线,眉骨的形状,让他手背上的金线跳了一下。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金线在皮肤下面亮了一瞬,然后暗下去。本子从桌上滑下来,啪地摔在地上,自己翻开了。他捡起来。最后一页上,在“守护者债”那行字下面,多了一行新的。金色的,正在渗出来:
“善行积分池:百万。林渡债务:减少三个月。”
他翻到第一页。第一页上只有一行字。不是李想的签名。是新写上去的,笔画很细,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写的:
“赵明远。第一次采访。你忘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