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渡看着零残片。那只完整的眼睛里映着他的脸，忽明忽灭。超自然记忆。从签本子那天起，所有不合常理的东西。黑风衣从地上爬起来的样子，本子第一页字迹变亮的样子，李想眼睛变成金色的样子，力量灌进身体的样子。全部交出去。他犹豫了三秒。
“换。”
本子烫了。
烫得他掌心一缩，差点脱手。但他攥住了。金色的光从本子封面炸出来，不是之前那种暗沉的金，是刺眼的、灼热的、像熔金一样流动的光。光从指缝里溢出去，缠住他的手腕，爬过他的手臂，漫上他的肩膀。然后往脑袋里钻。
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被抽走了。像一根一根细线从脑子里往外扯，每扯一根，就少一个画面。黑风衣的脸。零残片的黑雾。银钥匙的界面。力量的触感。本子规则的运作方式。那些线越扯越快，从一根一根变成一把一把。他的意识开始模糊，像被淹在水里，四周全是金色的光。他听见零残片的声音从光里传出来，很远，很碎：“新因果……成立……”
然后他倒了下去。
沈岚冲过去的时候，林渡已经躺在地上，本子滚在一边，封面朝上。封面在变。原本暗沉的硬壳表面，金色正从边缘往里蔓延，像火焰舔过纸面。几秒钟之内，整个封面变成了纯金色。光很稳，不刺眼，像一面被擦亮的铜镜。
零残片不见了。机柜前面空了，屏幕彻底黑了，裂痕还在，但里面什么都没有。黑雾没了。那只完整的眼睛没了。它融进了本子里。沈岚蹲下去，伸手碰了一下金色封面。温的，不烫。像晒过太阳的金属。
陈默走过来，低头看着林渡。王胖子从门口挤进来，蹲下，拿手在林渡鼻子下面探了一下。“有气。昏过去了。”
沈岚把林渡的上半身扶起来，靠在自己膝盖上。她低头看他的脸。眉头皱着，眼皮下面的眼球在快速转动，像在做梦。她叫了两声他的名字。没反应。她又叫了一声。林渡的眼皮动了一下，慢慢睁开。
他看着她。目光很干净，干净得像一张白纸。他从地上坐起来，揉了揉后脑，左右看了看。铁皮隔间，生锈的机柜，裂开的屏幕，站在旁边的陈默和王胖子。然后他低头看见地上那本金色的册子。
他拿起来，翻开。第一页上，李想的签名还在，债务栏里是零。再往后翻，空白。最后一页，他自己的名字，守护者，寿命十四年。下面多了一行新字，金色的，正在一笔一划地渗出来：
“新因果生效。旧总账永久注销。新规则：善行积分制。”
他看着那些字。每个字他都认识，但连在一起，他只觉得陌生。
“这是什么。”他问。声音干涩，像是刚睡醒。
沈岚看着他。她看见他眼睛里的东西变了。之前他看本子的时候，眼神里有东西，有恨，有执念，有那种被债压了太久之后长出来的硬壳。现在那些东西都没了。他看本子，像在看一个不认识的东西。
“你刚签了新因果。”沈岚说。声音很稳，但手指攥紧了膝盖上的布料。“改规则了。”
林渡抬头看她。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他认得她。他认得陈默，认得王胖子。但他看本子的眼神是空的。他想不起来这本金色册子是什么，想不起来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他记得沈岚，记得家，记得李想，记得昨天还在医院。但今天的事，本子的事，刚才签的那个“换”，全部没有。
“我不记得了。”他说。
沈岚看着他。她张了张嘴，又合上。她低头看了一眼他手里的本子。金色的封面在铁皮隔间的黑暗里亮着，柔和而稳定。她伸手覆住他的手，把他攥着本子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把本子翻到最后一页。那行金色的字还在。
“新因果生效。旧总账永久注销。新规则：善行积分制。”
林渡看着那行字。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字是金色的，墨水一样浮在纸面上，亮着微光。他看着看着，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极快，极模糊。一个穿黑风衣的人站在他面前，帽檐压得很低。画面闪了一下就没了。他皱起眉，想抓住那个画面，但什么都抓不住。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右手手背上，有一道印记。很淡，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像一根极细的金色线条，从手腕往指根方向延伸，中间分出几道更细的枝杈。他翻转手掌，那根金线跟着动了一下，贴在皮肤下面，像活的一样。
“这是什么。”他又问了一遍。
沈岚看着那道印记。她不知道。但她看见那道金线延伸的方向，正好指向他手里的本子。她伸手把自己的手覆在他的手背上。金线在她掌心下面微微跳了一下，然后安分了。
铁皮隔间外面，废弃商场的深处，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很轻，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面上爬。王胖子回头看了一眼，手电照过去。光柱扫过空荡的走廊，什么都没有。但手电灭掉的时候，走廊尽头的黑暗里，好像有一双眼睛闪了一下。金色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