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东废弃工厂的铁门比上次来时更锈了。门轴上的红褐铁屑一碰就往下掉,林渡推开时,铁门歪向一边,差点整扇倒下来。王胖子从后面顶住门板,侧身挤进去,沈岚和陈默跟在后面。四个人打着手电筒往里走,光柱扫过的地方全是碎砖和生锈的机器零件。空气里那股铁锈味比之前浓得多,呛得沈岚咳了两声。
厂房最深处有一间用铁皮围起来的隔间,门半掩着。林渡推开门。里面和外面一样黑,但手电扫过去的时候,他看见了那台服务器。
机柜立在墙角,两米来高,铁皮壳子锈迹斑斑。早就断了电,插头从插座里拔出来,线缆缠成一团扔在地上。可机柜正面的显示屏还亮着。蓝白色的光,微弱但稳定,从屏幕边缘渗出来。屏幕正中一行字,字体很旧,像老式DOS系统的像素体:
“零残片休眠中。”
林渡走过去。他在屏幕前站定,把本子从口袋里掏出来。屏幕的光映在封面硬壳上,反射出一层浅淡的蓝。他伸出右手,掌心按在屏幕正中央。
屏幕裂了。
从掌心压着的位置开始,一道裂痕往四周蔓延,像冰面在春初第一声脆响后裂开的纹路。裂痕里有黑雾渗出来,很慢,先是一丝,再是一缕,再是一团。黑雾从屏幕里往外涌,不往下落,往上飘,在半空中聚拢。先是一只眼睛,完整的,深黑。然后是另一只,空洞的,往外冒雾。然后是颧骨,是薄得几乎看不见的嘴唇,是灰白的皮肤。零残片的人形从屏幕里爬出来,悬在机柜前面,离林渡只有一臂的距离。
它那只完整的眼睛睁开,看着林渡。
“你来签新因果?”它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渗出来,贴着铁皮墙壁来回撞。和之前不同,这次的声音更薄,更碎,像很多片零残片的声音叠在一起。
“对。”林渡把手从裂开的屏幕上收回来。屏幕暗了,最后一点蓝光也灭了。“旧因果作废。签新的。”
零残片歪了一下头。它的身体边缘在散,又聚拢,再散,再聚拢。像一团被风吹着的烟,勉强维持着人形。“因果律不是合同,”它说,嘴角扯了一下,“你想改就改?”
林渡把本子举起来。他翻开最后一页,把“守护者债:未清”那行字对着零残片。纸面上的暗红色字亮了一下,光渗出来,映在零残片那只完整的眼睛里。“本子在我手里,”林渡说,“我有筹码。”
零残片沉默了。它的身体闪烁了几下,黑雾从空洞的眼窝里往外涌的速度慢了一拍。那只完整的眼睛盯着本子上的字,盯了很久。然后它开口了,声音里的杂音轻了一些。
“你开条件。”
林渡把本子合上,塞回口袋。他站在机柜前面,后背挺直。身后三步外,沈岚抱着孩子,黑白两只眼睛的孩子安静地看着零残片。陈默站在沈岚旁边,手按在公文包上。王胖子堵在铁皮隔间的门口,胳膊抱在胸前,堵得严严实实。
“第一条,”林渡说,“借款需明示代价。写清楚扣什么,扣多少。寿命、记忆、力量、时间,全部列出来。藏一个字都不行。”
零残片的身体闪了一下。没有回应。
“第二条,”林渡继续说,“逾期不扣命。可以扣力量,扣记忆,扣时间,但寿命不在抵押范围内。任何合同,寿命栏必须为空。”
零残片那只完整的眼睛眯了起来。黑雾在它脸上翻涌,把它模糊的五官搅得更碎。它的身体闪烁的频率加快了,像电压不稳的老灯泡。
“第三条——”林渡刚开口,零残片忽然打断了他。
“可以。”它说。声音比之前更薄,更碎,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你提的条件,我可以应。”
林渡看着它。零残片这么痛快,反而让他警觉。他等它把话说完。
零残片的身体又闪了一下。那只完整的眼睛看着他,里面映出他的脸。“但你要拿一样东西换。”
林渡没说话。零残片的嘴角扯大了一点,那个笑比之前清晰了一些,像一团烟终于凝出了一个固定的形状。
“你所有超自然记忆。”
铁皮隔间里安静了一瞬。身后王胖子的呼吸声粗了一下。陈默按在公文包上的手指收紧了。沈岚怀里的孩子忽然动了一下,黑白两只眼睛同时睁大,直直地盯着零残片。
林渡看着它。超自然记忆。从签本子开始,从遇见黑风衣开始,从第一次看见银钥匙开始,所有超出常理的东西。零残片,黑风衣,总账,本子的规则,力量的运转方式。这些记忆全部交出去,他就只剩一个普通人的脑子。他记得本子,记得自己要改规则,但改什么、为什么改、规则怎么运作,全部忘干净。
“你要我当个空壳账使。”林渡说。
零残片没有否认。它只是看着林渡,那只完整的眼睛里映着他的脸,一闪一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