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岚把互助会的核心成员叫到了家里。客厅不大,沙发和椅子上挤了七八个人,王胖子坐在餐桌旁边,屁股只挨着半边椅子,另外半边悬着。陈默靠在窗边,手里攥着一杯没喝的水。地上蹲着两个年轻人,一个穿外卖服,一个胳膊上还有纹身。老周的小孩被沈岚放在地毯上,自己爬来爬去,黑白两只眼睛骨碌碌转着。
“林渡要当账使。”沈岚站在电视柜前面,声音不高,但客厅里每个人都听清了。
安静了一瞬。外卖服年轻人先开口:“账使?那不就是收债的?黑风衣那种?”
“他改规则。”沈岚说。“不追债,不收命。借款明示代价,逾期不扣寿命。力量换善行,做善事抵债。”
纹身青年皱起眉:“他说改就能改?那本子听他的?”
沈岚看着他。“所以我们监督。”
她从茶几下面抽出一沓打印纸,啪地拍在桌面上。纸上是一张表格,表头写着三个字:监督组。下面是空白的格子。“三个人一组,每组跟一天。跟的时候不插手,只看。看他跟人签合同的时候写的是什么,看他收债的时候扣的是什么。一旦他写出扣寿命,一旦他碰别人的命,立刻拦。拦不住就报,所有人一起拦。”
王胖子第一个站起来。椅子被他的动作带得往后一滑,撞在墙上。他走到桌前,拿起笔,在表格第一行写下自己的名字。“我欠他的。我盯。”
笔尖戳在纸上,力道大得把纸都压出了凹痕。他写完把笔往桌上一扔,退回去坐下,椅子又嘎吱响了一声。
陈默从窗边走回来。他把水杯放在桌上,拿起笔。笔在他手里转了一下,然后稳稳地落下去。陈默两个字,写得工工整整,和他的人一样。他把笔帽扣上,放回桌上。“我死过一次。”他说,声音不大。“我知道底线在哪。”
纹身青年和外卖服青年也报了名。接着是修车铺的老赵,菜市场的张姐,还有两个沈岚通过直播联系上的银钥匙受害者家属。名字一个一个填上去。表格填满了,翻到第二页,又填满了。第三页写到一半的时候,地毯上的小孩忽然抬起了手。
他坐在地毯上,仰着脑袋,黑白两只眼睛看着桌子。小手举得笔直,像在课堂上回答问题。
沈岚愣了一下,蹲下去,笑着摸了摸他的头。“你还小。”
小孩没有把手放下来。他看着沈岚,那只纯白的眼睛亮了一下,然后张开嘴,说了一句话。声音奶声奶气,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我当过看守。”
客厅里安静了。
沈岚的笑容停在脸上。她看着小孩的黑白两只眼睛。那两只眼睛里映着她的脸,一只黑得像深夜,一只白得像初雪。她想起这个孩子的前世。老周。那个在看守所里待了很多年的人。他替人顶罪,进去的时候什么都没说,出来的时候也什么都没说。他守过很多道门,见过很多不该见的东西。
沈岚站起来,从桌上拿过笔,蹲回地毯上,把笔递给小孩。小孩用整只拳头攥住笔,在第三页最下面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圈。笔画不正,但认得出是一个“周”字。他画完,把笔还给沈岚,又爬回地毯中间,抓起一个积木往嘴里塞。
沈岚把笔放回桌上。她看着那三页纸。密密麻麻的名字,有工整的,有潦草的,有写错的,有画圈的。最后一行那个歪歪扭扭的“周”字,把整个名单托住了。
她把三页纸收起来,叠好。客厅里的人陆续站起来,椅子腿刮过地板的声音此起彼伏。王胖子把椅子搬回原位,陈默把水杯端回窗边。外卖服青年和纹身青年一前一后出了门。
林渡推门进来的时候,客厅里只剩下沈岚和地上的小孩。他站在门口,看着桌上那沓纸。“那是什么。”
沈岚把三页名单递给他。林渡接过来,一页一页翻。翻到第三页最后那个歪歪扭扭的“周”字时,他的手指停了一下。他抬头看地毯上的小孩。小孩正在搭积木,黑白两只眼睛专注地看着手里的木块。林渡把名单合上,放在桌上。
“你们在监督我。”
沈岚走到他面前。她抬手把他夹克拉链拉到顶,手指在他领口停了一秒。“十四年。我们慢慢还。但你得让我们盯着。”
林渡看着她。窗外夜色很重,客厅灯管嗡嗡亮着。他把名单拿起来,折好,塞进夹克内袋。纸贴着胸口,薄薄的三页,却比本子更沉。他低头看了一眼口袋。本子的轮廓在布料下面微微凸起。
“好。”他说。声音很平,但嘴角动了一下。他伸手把沈岚的手从领口上拿下来,握在自己手里。“我不是一个人了。”
沈岚看着他。她的眼睛很黑,很静。手心里他的指节凉凉的。地毯上小孩的积木塔忽然倒了,哗啦一声,小孩咯咯笑起来。笑声在客厅里滚了一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