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渡把本子摊在桌上。封面朝下,第一页朝上,空白纸面在灯下泛着微微的暖色。他站在桌边,夹克没脱,拉链拉到一半,像是随时准备出门。沈岚坐在对面,怀里抱着已经睡着的孩子,眼睛看着他,等他说。
“我当账使。”林渡说。“但我不追债。我改规则。”
沈岚没有马上接话。她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孩子,孩子睡得沉,黑白两只眼睛闭着,呼吸均匀。她抬起头。“怎么改。”
林渡伸手把本子翻到最后一页。他自己的名字还在,旁边的“守护者债:未清”亮着暗红色的光。他手指按在那行字上,把自己的想法一条一条说出来,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想得很清楚。
“第一,借款需明示代价。写清楚扣什么,扣多少,不藏利息。第二,逾期不扣命。可以扣力量,扣记忆,扣时间,但不能扣寿命。第三,力量换善行。借了钱的人,可以用善行抵债,做一件抵一天,做一万件抵一万天。只要肯还,慢慢来,总能还完。”
沈岚听完,沉默了几秒。她把孩子往肩上拢了拢,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她比林渡矮半个头,仰着脸看他。“你当账使,会变成黑风衣。”
林渡看着她的眼睛。她的眼睛很黑,很静,里面映着他的脸。他想起黑风衣那张脸变成自己的样子,想起那双更暗的眼睛。他摇了摇头。
“我不收债,”他说,“就不会。”
门铃响了。林渡去开门。陈默站在门口,西装外套搭在手臂上,领带松了半截,额头上有一层薄汗。他显然是赶过来的。他跨进门,看了沈岚一眼,又看林渡,开口就说:“你不能当账使。”
“我已经决定了。”
“你听我说。”陈默把西装外套往沙发上一扔,声音比平时快了几分。“我查过所有关于账使的资料。黑风衣那种东西,不是凭空长出来的。每一个账使在当上账使之前,都是普通人。签了本子,被债压垮,然后本子给他一条路——当账使,收别人的债,抵自己的债。你收得越多,自己那本账就越轻。收久了,你就觉得天经地义。那个东西就会钻进你眼睛里,把你变成黑风衣。”
林渡站在门口,手还搭在门把手上。他听完,点了一下头。“所以我改规则。不收债,用善行抵。这样我就不会觉得收债是天经地义。”
陈默张了张嘴。他看着林渡。林渡的表情很平,不是逞强,是真的想过了。陈默把话咽回去,抬手松了松领口。“你决定了。”
“决定了。”
陈默不再劝。他走过去拿起西装外套,重新搭回手臂上。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互助会那边,我帮你说。”
他刚走,手机响了。林渡接起来。王胖子的大嗓门从听筒里炸出来,像他本人站在面前:“林渡!互助会的人听说你要当账使,都说要来!有人带了折叠椅,有人带了保温杯,说要在商场门口守着。你看怎么办。”
“让他们守。”林渡说。“我做完事就出来。”
电话挂了。林渡把手机揣进口袋,最后看了一眼沈岚。她站在桌边,手里还抱着孩子,黑白两只眼睛在小孩脸上安静地闭着。她没有再拦他。只是看着他,微微点了一下头。林渡拉开门,走进楼道。
废弃商场在城东,离之前那个工厂不远。地上三层,地下还有三层,全部停业。入口的铁栅栏被人拉开了一道缝,正好容一个人侧身进去。他钻进去,里面一片黑。手电筒的光柱扫过去,照出满地的碎瓷砖和空货架。空气里全是灰尘和霉味,混着一股淡淡的铁锈气。他沿着楼梯往下走。一层一层,走到地下三层。
最后一层楼梯尽头是一扇铁门。门上没有锁,只贴着一张褪色的封条。他撕掉封条,推开门。
里面是一个空旷的房间。地上散落着废弃的服务器机柜,有的歪倒,有的还立在墙边。电线从天花板垂下来,末端缠着绝缘胶布。房间正中央有一张桌子,铁皮桌面锈得发黑。桌上什么都没有。
林渡走过去。他把本子放在桌面上,翻开最后一页。页面上那行“守护者债:未清”还在。他站在那里,看着本子。然后字变了。在他名字下面,浮出一行新的笔画,一笔一划地渗出来,墨色里带着暗红:
“账使签约,需总账残片同意。”
林渡看着那行字。头顶的电线忽然晃了一下。很轻,没有风。但确实晃了。从天花板的某个角落,传来一个声音。很轻,很碎,像很多天前零残片消散前那种杂音。它只说了两句话。第一句:“你想当账使改规则?”第二句:“可以。但你要先找到我。”
声音消失了。电线不再晃。房间恢复了死寂。林渡低头看本子。页面上那行字正在变淡,新的字从底下浮上来:
“总账残片藏身地:银钥匙旧服务器机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