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宅的堂屋结着陈年的灰，窗纸破了几处，风从缝里钻进来，带着关外带回的冷。沈谏借着油灯，把两半寒血文献铺在八仙桌上，冰壁那半字迹清瘦，地窖那半墨色深些，合到一处，竟严丝合缝。德叔半靠在椅上，老汉攥着那半块碎石，哑声说沈知微封这文献时，是故意只露一半，另一半压在祖地秘葬底下，七味齐了才肯显全——这是防着后人里生出贪念，独得一味便想长生。
沈谏借着灯，辨出文献末尾那行小字：寒血症者，骨里生寒，非病非毒，乃守墓血脉与寒矿同温之代价。七味齐方，寒可压；单得一味，只缓一时。他伸手按了按肋下，胎记的烫意被灯一烘，反倒清了，像替他印证这话——第五味霜魄不只好取冻土，更能压住骨里翻上来的凉，寒血症的半解，竟真落在这味上。
德叔在旁哑声说，读到寒血源头的另一半，这辈子守的墓、压的寒，总算有了交代。老汉说这话时手抖得轻了，却还攥着碎石不放，像要把冰壁没划完的字，托付给沈谏带出冻土。沈谏把霜魄的温贴到德叔心口，老汉抖得更缓了些，可那掌纹里的紫，仍是金叶压不住的沉。
沈砚缩回白布底下，低声把寒血文献又析了一遍。他说沈知微这一局，布到了第七座墓，分方不是分藏，是分责——每一墓的守方人，守的不只是味，是压住一桩贪的念。沈砚说这话时，望了沈茂一眼，那孩子初随暗路，正盯着桌上的文献出神，眼里既有惊，也有算。
沈茂走在一旁，脚步虚浮，时不时望向沈谏的背影。这孩子反了祖父，到底念着多年的养育恩，二心未全消。沈谏放慢步子与他并肩，说长生方子坑的是自家人，今日反的是坑人的法子，不是反祖父的恩——这话不逼不压，沈茂听了，肩头松了些，却还把目光往门外溜，像在掂量退路。
秦九探风的旧话在沈谏耳边响：军绿小车车窗后的长焦器物，专往活人身上探热度。沈谏沉吟，晓得卡先生迟早要盯上老宅，往后的路程，不光有沈岐山的刀，还有境外人的钱与眼线。取了第五味、凑齐了寒血半貌，反倒成了众矢之的。
老瓜虽走了明路，沈谏却记着向导的话——明路那三道身影正把沈岐山的主力引向主道，卡先生的眼线也追着主道，老宅这头反倒成了盲点。可盲点撑不了多久，沈谏借着灯影，把老宅的暗门与废井的回路又记了一遍，晓得沈岐山回扑之前，须得带着寒血半貌与母符离开。
白瘸子瘸着腿虽不在暗路，向导先前讲过的旧事却在沈谏心里响：古人借虫守墓，认血脉不认铁钎，合方之人近了，虫便让道。沈谏摸着肋下胎记，那点烫意清了，像替他记着七墓的脉络——第五味落定，第六味的指向才显出来，南边的沉墓，便是下一程。
风从窗缝里卷着陈冷灌进来，沈谏按了按肋下，胎记的烫意压住骨里翻上来的凉。他领着德叔、沈砚、沈茂退到里屋，把两半文献贴肉收好，霜魄的主样在怀里温着，寒血半解落在这第五味上，后头的路，是下南边沉墓寻第六味。
沈谏借着油灯，把寒血文献里沈知微留的图记又看了一遍。蝶形的纹连着寒矿的脉，记着第五方的落点，也记着第六方的指向——南边沉墓，水沉之下，第六味就封在里头。沈谏忽然明白，卷一里拼出的分方七墓线索，到这关外冻土已是第五方落点，第六方却要往南，七墓一环扣一环，密钥缝在嫡脉的血脉里。
德叔在里屋哑声说，寒血半解的关窍，不在味多，在血脉——霜魄认的是嫡脉体温，旁人拿了也压不住骨里冷。老汉说这话时攥着沈谏的袖口，像要把守墓一脉的担子，压进这年轻人的骨血里。沈谏把这事记进心里，望向窗外的夜色，晓得沈岐山的刀，迟早要回扑这老宅。
沈砚缩回白布底下，低声说方才退进来时，远远望见老宅外的雪地里有人影晃——不是沈岐山的主力，倒像卡先生那些举着长焦物件的眼线。沈谏沉吟，晓得境外人的钱与眼，比沈岐山的刀更难缠，取了第五味，反倒把自家人推到了明处。
沈谏把霜魄的温又贴到德叔心口，老汉的抖缓了，却还攥着那半块碎石。沈谏望着灯影里四人的脸，忽然觉出，这一程取味、揭源、接人，桩桩都逼到跟前，寒血半解虽落定，可七味还差两味，骨里冷真正压下去，须得把剩下的寻齐。关外这一程，才刚走到半途。
沈谏把霜魄取出，借着灯影细看那第五味的形——霜魄不是石不是玉，是一团凝在冻土深处的寒晶，遇嫡脉体温便化开，温顺着心脉走，把骨缝里翻上来的凉一格一格压下去。老汉方才那阵抖，正是寒毒与汞毒叠在一处，骨缝先遭殃，霜魄的温一压，便缓了半截。可这缓只是半解，沈谏咽下半颗褐丸，又往心口贴了一层金叶，涩气压住骨缝里钻的毒，才把老汉的抖稳下来。
老宅的暗门是爷爷早年封的，沈谏借着灯，把暗门与废井的回路又记了一遍。晓得沈岐山回扑之前，须得带着寒血半貌与母符，从暗门退到废井，再南下沉墓。冰封千棺这一程虽落了幕，关外这一程，才刚走到半途——冻土墓封死在身后，沈岐山的刀在主道，卡先生的眼在雪线外，容不得半分迟疑。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