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租车在城东工业区边缘停下。司机扭头看了一眼窗外那片黑沉沉的厂房轮廓，又看了看后座的两个人，欲言又止。林渡付了钱，推开车门。夜风灌进来，带着铁锈和潮湿水泥的味道。远处几盏路灯亮着，把废弃工厂的围墙照出一段一段的昏黄。围墙上爬满枯藤，大门半开着，里面一片漆黑。
李想跟在他身后下了车。他攥了攥拳头，金色纹路在皮肤下面闪了一下，很弱。他脸色还白着，但步子稳。两个人朝工厂大门走，脚下是碎石子路，踩上去嘎吱响。
手机响了。林渡接起来，还没说话，那头就传来王胖子的大嗓门。
“林渡！我在工厂门口！带了人！”
林渡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沈岚说的！别问了，快过来！”
电话挂了。林渡和李想对视一眼，加快脚步。转过最后一个弯，工厂大门出现在视野里。两扇生锈的铁门歪着，门前空地上停着三辆面包车，车灯全灭。一个人影蹲在门口的石墩上，圆滚滚的轮廓，手机屏幕的光照着一张圆脸。王胖子看见他们，跳下石墩跑过来，肚子一颠一颠的。
“三十个人，”他喘着气，指了指身后那三辆面包车，“都在车里。互助会的，都是被银钥匙坑过的。有的欠了钱，有的家里人签了合同，有的就是看不下去。”
面包车的车门陆续打开。人影一个接一个下来，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没人说话，只是站到王胖子身后，看着林渡。林渡扫了一眼，看见几张熟悉的脸。菜市场卖鱼的张姐，她儿子去年签了银钥匙，人没了。修车铺的老赵，他自己签的，现在还欠着。还有几个他叫不出名字的，大概是沈岚通过直播联系上的。
另一辆车门开了。陈默下来。他穿着那身深灰色西装，扣子扣得一丝不苟，手里拎着一个黑色公文包，另一只手夹着一沓案卷。路灯照在他金丝眼镜上，反了一下光。他走到林渡面前，把案卷递过来。
“银钥匙服务器的合同，”陈默的声音还是那样，四平八稳的，像在法庭上陈述，“我查了工商登记。服务器托管的法人叫赵利，但签字的不是他。”
林渡接过来翻开。最后一页签名处，歪歪扭扭写着一个名字。赵利的侄子，赵小军。他见过这个名字。在本子上，在某一页的角落里，曾经出现过。
“赵利控制着银钥匙的实体服务器。”陈默推了一下眼镜。“零残片钻进服务器，就等于钻进了所有银钥匙用户的数据里。只要服务器不断电，它就能通过任何一个银钥匙账户转移。”
沈岚从最后一辆车上下来。她怀里抱着一个孩子。那孩子很小，裹在一件宽大的外套里，只露出脑袋。他的眼睛睁着，一只纯黑，一只纯白。黑白两只眼睛同时看着工厂大门的方向，一眨不眨。那是老周转世的小孩。沈岚抱着他，走到林渡身边，低声说：“他一直在指这个方向。从医院开始，他的手指就朝着东边。”
孩子的小手从外套里伸出来，手指确实指着工厂大门，一动不动。
王胖子凑过来，压低声音：“里面什么情况？”
林渡把案卷还给陈默，掏出手机。银钥匙的黑色图标还在跳，地址坐标的红色光圈一下一下地闪，就在前方几十米。他抬头看那扇半开的铁门。门缝里漆黑一片，什么都看不见。但他能感觉到。本子在口袋里发烫，烫得像一块烧红的铁。那种烫和之前不同，带着一种震动，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撞。
“今天把零残片拔了。”林渡说。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见了。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些人。王胖子点头。陈默把案卷收进公文包，扣上扣子。沈岚抱紧了怀里的孩子。三十个人站在夜色里，没有人退。
林渡转身朝大门走。李想跟在右侧，金色纹路在手腕上亮了一下。王胖子跟在左侧，从口袋里摸出一把扳手攥在手里。陈默走在后面，公文包提在胸前。沈岚抱着孩子走在人群中间。三十个人跟上来，脚步声汇成一片。
铁门被林渡推开。门轴发出刺耳的尖叫。
里面亮着。
整个厂房被无数手机屏幕的光照亮了。蓝白色的、冷冰冰的光，从每一块屏幕上渗出来，把空旷的车间照成一片惨淡的亮。那些手机被一根根线串在一起，从天花板垂下来，像一片倒挂的森林。每块屏幕上都显示着同一个界面，银钥匙的黑色图标，暗红色的边框，一缩一胀地跳动。
屏幕下面，人站成两排。一排十几个，从门口一直延伸到厂房深处。每个人都举着手机，屏幕的光打在他们脸上，照出一双双全金色的眼睛。他们一动不动，像橱窗里的模特。手机的光在他们金色瞳孔里映出细小的光点。
两排金眼人中间，留出一条窄道。窄道尽头，是一张椅子。铁皮椅子，四条腿锈得发黑，放在厂房正中央。椅子上坐着一个人形的东西。灰白皮肤，颧骨很高，眼窝深陷，一只眼睛完整，一只眼睛是黑洞。黑雾从那个空洞里一丝一丝溢出来，飘进两侧那些垂下来的手机屏幕里。
零残片。
它那只完整的眼睛看着门口的林渡。嘴角慢慢扯开，露出一个模糊的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