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想站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仰头看着夜空。路灯、车灯、霓虹灯混在一起,把天染成一片浑浊的橘红。他深吸了一口气。空气灌进肺里,带着尾气和灰尘的味道。然后他听见了声音。
太清楚了。左边那栋居民楼,三楼有人在吵架,女人的声音尖利,男人的声音闷着,中间夹着什么东西摔碎的脆响。四楼水管在流水,哗哗地灌进洗衣机。五楼电视在放综艺,观众笑声一浪一浪的。再往上,再往上,声音没有变远,反而越来越清晰。七楼有个婴儿在哭,哭声从窗缝里钻出来,直直地往他耳朵里钻。十楼有人在炒菜,油锅滋啦一声炸开。十二楼——
李想猛地捂住耳朵。声音没有变小。它们从指缝里钻进来,从骨头里钻进来。他的瞳孔骤缩,金色纹路从眼角往太阳穴蔓延,像两道裂开的金线。他放下手,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掌心的纹路也在亮,淡淡的金光从皮肤底下透出来。
他弯了弯膝盖。
跳。
地面在他脚下塌陷了一瞬。风被他的身体撕开,往两边炸。他看见三楼的窗台从眼前掠过,看见四楼的晾衣架,看见五楼那盆快要枯死的绿萝。他的脚落在三楼外墙的空调外机上,铁皮被踩得凹下去一块。他稳稳地站着,身体几乎没有晃。
他低头看下面。地面离他很远,人像蚂蚁一样小。他没有害怕。心跳平稳,呼吸平稳,整个人轻得像一片被风吹起来的纸。
他又跳了一次。这一次往上。楼顶的天台边缘从他眼前划过,他伸手抓住栏杆,翻身站上去。整栋楼在他脚下。风从四面八方灌过来,把他的衬衫吹得鼓起来。他张开手臂。金色纹路已经从脖颈爬到了下颌,在夜色里发着微弱的光。
跑。
他从天台上跳下去。落地时膝盖一弯,卸掉冲力,然后整个人弹出去。街道在两侧退成模糊的线。路灯变成一道一道的橘色残影。他超过一辆出租车,超过一辆电动车,超过一个遛狗的人。狗叫了一声,声音被他甩在身后。他停下来的时候,已经隔了三条街。他站在路口中间,鞋底在地面上磨出两道浅痕。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背上金色纹路像活了一样在皮肤下面流动。
“李想!”
林渡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他跑得气喘吁吁,夹克敞着,本子攥在手里。他刚才追了三条街,连李想的影子都没追上。现在李想站在他面前,整个人像一把烧得发白的刀。金色眼睛里的光比手术前更盛,瞳孔周围的金色纹路像蛛网一样密,从虹膜往外渗。
“停下来。”林渡喊。
李想转头看他。金色的眼睛落在林渡脸上,里面什么情绪都没有。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很轻松,比在医院里轻松得多,嘴角翘起来,露出牙齿。然后他低头掏出了手机。
银钥匙的界面自动亮了。额度那一栏的数字在跳。八十万。一百万。一百二十万。每跳一下,数字就往上翻一节。李想看着那个数字,拇指点了下去。
“李想!”林渡冲上去要抢手机。
李想侧身让开。动作太快了,林渡的手从他衣角擦过去,抓了个空。李想退后两步,又点了一下屏幕。第二笔。第三笔。数字往上跳的时候,他身上的金色纹路就亮一分。每一次借款到账的提示音响起,他周围的空气就震颤一下。路灯闪了闪,旁边的便利店招牌暗了一瞬又亮起来。
林渡翻开本子。第一页上,李想的签名正在变灰。原本浓黑的字迹像被水泡过,从边缘往里褪色。旁边的债务栏,数字在往上滚。五十万变成七十万,七十万变成九十万,九十万变成一百万。利息栏里的字也在变,原本只有“母亲寿命”四个字,现在那几个字后面又浮出新的笔画,一笔一划地添上去——
母亲+父亲+自己。
林渡的手指按在那行字上。纸面冰得刺骨。他抬头看李想。李想站在路灯下面,浑身金光,眼睛亮得像两盏烧着的灯。风从他身边绕开,垃圾袋、落叶、灰尘,全被他身上的气浪推着往外散。他张开双臂,仰头对着夜空,胸口那道金色纹路已经蔓延到了肩膀和后背,隔着衬衫透出清晰的光路。
“我停不下来。”李想的声音从金光里传出来,带着一种金属般的回响。他转过头看着林渡,金色眼睛里全是亢奋的光。“我感觉太好了。”
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新的借款到账。金色纹路猛地一涨,从他后背炸开,沿着手臂冲到指尖。他攥了一下拳头。空气在他掌心爆出一声闷响。
林渡攥着本子,站在三米外。他看着李想,看着那个曾经跟在黑风衣身后、眼神陌生的少年,现在整个人烧成了一团金色的火。他想往前冲,可脚底下像生了根。本子上“母亲+父亲+自己”那几个字在他眼前跳。
李想又点了一下手机。金光暴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