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岚把结婚证翻到内页。那个红本子在路灯下有些反光，暗红色的封面被照出一层暖调的光泽。她把内页转向林渡，手指按在照片旁边的空白处，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照片是两年前的。林渡穿着一件不太合身的白衬衫，领口扣得太紧，脖子那里勒出一道浅痕。他笑得很浅，嘴角微微翘着，右边先动。沈岚靠在他左边，头发比现在长一些，别在耳后。两个人肩膀挨着肩膀，背景是民政局那面红布。
林渡看着那张照片。他看着照片里的自己，看着那个笑，看着那只搭在沈岚肩上的手。脑子里忽然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像一扇关了很久的门被人从外面推了一道缝。
画面涌进来。
先是民政局的大厅。塑料椅子，叫号机在响，旁边一对新人在分吃一袋喜糖。沈岚坐在他左边，手里攥着户口本，指尖捏得紧紧的。他问她在紧张什么。她说没有，然后笑了一下，笑得眼睛弯起来。
然后是吃饭。一家很小的馆子，桌子挨着窗户。沈岚在挑鱼刺，挑得很仔细，一根一根摆在盘子边上。他看着她挑。窗外下雨，玻璃上全是水痕。
然后是笑。很多笑。在夜市、在沙发上、在半夜的厨房里。她笑的时候习惯微微仰头，他记得那个弧度。
“沈岚。”他说。
这个名字从嘴里出来的时候，舌头是顺的。不像刚才那样需要想。他看着她，脑子里那片雾在散。一点一点地退，像有人把窗户打开了。退得慢，但确实在退。
沈岚还举着那个本子。她的手在抖。听见他叫她的名字，她嘴唇动了动，眼圈忽然红了。眼泪从里面漫出来，没有声音，就那么顺着脸颊淌下来，滴在结婚证封面上，留下一个深色的圆点。
“你忘了三次了。”她说。声音很轻，被晚风一吹就散。“第一次是签本子的时候，第二次是去年冬天，这是第三次。”
林渡看着她哭。胸口那块空的地方忽然疼了一下。不剧烈，钝钝的。他伸手，指尖碰了碰她的手背。沈岚没有躲。他把她手里的结婚证接过来，合上，放回她包里。
“对不起。”他说。
沈岚没说话。她低下头，用袖子擦了一下脸。再抬起来的时候，眼睛还是红的，但眼泪止住了。她吸了一口气，把包带往肩上提了提。
口袋里的本子动了动。林渡掏出来翻开。页面上浮现一行字，笔画比刚才淡了许多，像力气用尽了一样：
“记忆恢复百分之九十。剩余：第一次采访。”
林渡看着那行字。第一次采访。他记得采访这件事。他记得自己当过记者，记得拿过录音笔，记得写过稿子。可第一次采访是什么时候、采访了谁、发生了什么，他脑子里没有画面。那扇门开了一道缝，但最里面那间屋子的门还锁着。
“第一次采访，”他说，把本子合上塞回口袋，“我想不起来了。”
沈岚看着他。路灯的光在她脸上晃了一下，照出眼角还湿着的痕迹。她伸手帮他把夹克领子翻正。动作很自然，像做过很多遍。翻完之后她拍了拍他肩膀，手停在那里。
“没关系。”她说。“我记得。”
林渡看着她。她的眼睛里有东西，很沉，但很稳。他忽然有一种感觉，她记得的东西可能比他自己的更多。那些他丢掉的、被扣走的、锁住的，都在她那里存着。
路口的风大了些。沈岚的手从他肩上收回来，转身朝人行道走。林渡跟在她后面。这次离得近了些，只隔了一步。
身后忽然传来跑步声。急促的、撞开人群的脚步声。有人在喊。喊的是他的名字。
林渡回头。
李想从马路对面冲过来，穿过自行车道，差点被一辆外卖车刮到。他跑到两人面前停下来，弯着腰喘气，一只手撑着膝盖。跑得太急，衬衫后背湿了一片。他抬起头，金色眼睛比之前更亮了，亮得近乎刺眼，瞳孔周围的纹路像烧红的细铁丝，从眼白往瞳孔里扎。
“我妈手术成功。”李想说。他的声音里有笑，但那个笑听着不太对，太亢奋了，像被什么东西推着走。他直起身，胸口起伏着，金色纹路从领口下面蔓延出来，爬上脖颈，爬上耳根。
沈岚盯着他的眼睛，手不自觉地攥紧了包带。
李想还在笑。“手术成功，”他又说了一遍，像是在确认什么，“钱够了，什么都够了。”
他站在路灯下面，金色眼睛亮得发烫。风吹过来，把他衬衫吹得贴在身上，露出胸口那片皮肤。皮肤下面，那道从心脏位置蔓延出来的金色纹路，正在往肩膀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