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万到账的提示音在走廊里响了一下，很短，像一颗石子扔进深水。李想握着手机，屏幕上的数字还亮着。他看了林渡一眼，什么都没说，转身朝缴费窗口跑去。脚步声急促地敲在地砖上，越来越远。
医生从病房里探出头喊了一声：“家属签字，二次手术排上了。”
林渡靠在走廊墙上。墙壁冰凉，透过衬衫渗进后背。他看着李想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又看着护士推着器械车进进出出，病房门开了又关，关了又开。心电监护仪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稳了一些，但仍然刺耳。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本子还在手里。封面烫得不像话，像刚从火里捡出来。他翻开第一页。页面上，“写一本书”四个字已经完全看不见了。原本那行字的位置只剩一片空白，像被橡皮擦反复擦过，连纸都磨薄了一层。他盯着那片空白，脑子里嗡嗡响。
写一本书。他记得这件事。他记得自己刚才还知道要写什么，记得那个念头在脑子里清晰得像一枚刻好的印章。可现在印章被人拿走了，只剩下一个模糊的印子。他记得自己曾经很想写。很想很想。但写什么，为什么写，那个念头最核心的东西，没了。
胸口那块空的地方在发胀。不疼，只是空得难受，像一间屋子被人搬空了家具，四面墙还在，回声荡荡的。
沈岚从走廊那头走过来。她关了直播，手机攥在手里，脸色不太好。她走到林渡面前，歪头看他。
“你怎么了。”
林渡抬起头。他张了张嘴，想说没事，可话到嘴边变了。“我忘了件事。”
沈岚皱眉。“什么事。”
林渡想了很久。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找，像在一间没有灯的屋子里摸东西。他知道那里原本有什么，知道那个东西很重要，可他摸不到。他记得自己记得，但不记得记得的是什么。
“想不起来了。”他说。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沈岚盯着他看了好几秒。她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到手里那本册子上，又移回他脸上。她没说话，但眉头拧得更紧了。
林渡低头翻开本子。页面自动翻到了新的一页。上面两行字，黑色笔画，边缘泛着暗红的光。
“林渡债务：五十万。利息：梦想已扣。”
他看着“梦想已扣”那四个字。忽然想起了一个画面。教室，最后一排，窗户开着，风把草稿纸吹起来。他在纸上写字，写了什么他忘了，但他记得写字时的感觉。手指握着笔，笔尖在纸上划出沙沙的声音，像春天的蚕在啃桑叶。那个画面在脑子里闪了一下就灭了，像火柴划过黑暗，只亮一瞬。
他把本子合上。合上的瞬间，封面的烫度忽然退了，变得温吞吞的，像一块捂了很久的石头。
沈岚还站在他面前。她伸手在他眼前晃了一下。“林渡，你看着我。”
林渡抬头看她。
他看见一张脸。短头发，瘦下巴，眼睛很亮，嘴唇抿着。那张脸很熟悉，熟悉得让他心里某个地方动了一下。可他认不出那是谁。他脑子里关于这张脸的所有信息都是空白的，像被人用刀子整整齐齐地裁掉了。他知道自己认识她，可“认识”和“知道”中间那条线断了。
他看着她，目光从她脸上滑过去，又滑回来。像看一个陌生人，觉得面善，却叫不出名字。
“你是谁。”他问。
沈岚脸上的表情僵住了。那种僵住不是因为生气，是因为她看见林渡眼睛里的东西变了。他看她的时候，像在看一个从街上随便走进来的人。礼貌，疏离，没有温度。
“你说什么。”她的声音压得很低。
林渡看着她，没有重复。他也在等自己的脑子给他答案。可脑子里那片空白像雾一样漫上来，把所有东西都盖住了。他记得自己叫林渡。他记得李想。他记得这本册子。可站在面前这个人是谁，他确实想不起来了。
走廊尽头传来手术室门关上的声音，砰的一声，沉重而干脆。心电监护仪的声音被隔在里面，变得遥远而模糊。
沈岚伸手抓住林渡的手腕。她的手指冰凉，扣得很紧。
“林渡，你看着我。我是沈岚。”
林渡低头看着她的手。那几根手指扣在自己手腕上，力道很大。他听见“沈岚”两个字，脑子里嗡地响了一下，像有人在一间空房间里敲了一记锣。可他找不到人。那声响完了，什么也没剩下。
他抬起眼看着沈岚。目光平静，像一潭没有风的水。
“沈岚。”他重复了一遍。然后停顿了一下，又问，“我们认识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