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想站在病房角落里,背贴着冰凉的墙壁。母亲床前围了一圈白大褂,心电监护仪还在响,一声接一声,像有人在用锤子敲他的太阳穴。他低头看自己的手。右手里攥着手机,屏幕还亮着,银钥匙的界面停在那里,八十万的额度像一只金色的眼睛盯着他。
他抬头,先看母亲。母亲的手从人缝里露出来,垂在床边,指尖微微蜷着。然后他看林渡。林渡站在门口,本子攥在胸口,脸上全是汗,胸口起伏得厉害。最后他看沈岚。沈岚的手机还举着,镜头对着他,弹幕还在滚,那些字他已经看不清了。
“林渡。”李想开口。嗓子像被砂纸磨过。“我不借,我妈怎么办。”
病房里安静了一瞬。医生回过头看了他一眼,又转回去继续抢救。林渡往前走了两步,离他近了些。
“我帮你借。”林渡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落得稳。“我背。”
李想看着他。金色眼睛里的光剧烈地闪了一下,像风里的烛火快要灭掉。他没有说话,只是把手机递过去。林渡接过来,手指碰到屏幕,银钥匙的界面自动跳转。一个空白页面弹出来,上面浮着两行字。
借款额度:五十万。
利息:你的梦想。
林渡的手指停在半空。
他盯着“你的梦想”四个字,脑子里嗡地一声。梦想。这个词像一个很久以前塞进抽屉深处的东西,忽然被人翻出来,放在他面前。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脑子是空的。他努力想,拼命想。他记得自己以前喜欢写东西,喜欢在晚自习的草稿纸上写故事,喜欢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变成字。然后呢?然后债来了,然后他开始还,然后他忘了。
他忘了自己有什么梦想。
口袋里的本子忽然发烫。他单手掏出来翻开,第一页上浮现一行新字,笔画从纸面底下渗出来,一笔一划写得清清楚楚:
“守护者借款,利息翻倍。你的梦想:写一本书。”
林渡看着那行字。写一本书。他想起来了。很久以前,他确实想写一本书。一本自己的书,印着自己的名字,放在书店的架子上。后来他把这个念头埋了,埋得很深,深到自己都找不到了。现在这本册子把它挖出来了。
“林渡。”李想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干涩,发抖。
林渡抬头。李想看着他手里的本子,又看着他,金色眼睛里的光暗了一下又亮起来,像快要熄灭的灯被人拨了拨灯芯。李想什么都没说,但林渡看懂了他眼睛里的东西。那是“对不起”和“谢谢”混在一起的表情。
林渡低头看手机。银钥匙的界面还在,额度下面多了一行小字,像是专门写给他看的:“确认借款,梦想即刻扣除。不可撤回。”
他拇指悬在确认键上方。
病房里心电监护仪的声音忽然稳了一拍,紧接着又乱起来。医生在说什么,护士在跑动,李想母亲的呼吸声从面罩下面漏出来,又粗又急。沈岚的直播弹幕还在刷,一条接一条从屏幕底部冒上来,有人问“怎么了”,有人问“借了吗”,有人发了一串省略号。
林渡闭上眼。他想起很多年前那个在草稿纸上写故事的自己。那个自己坐在教室最后一排,窗户开着,风吹进来把纸吹得哗哗响。那个自己什么都不怕,觉得未来还很长,觉得只要想写就能一直写下去。
他睁开眼,拇指按了下去。
确认。
手机屏幕上的字变了。“梦想已扣除。借款五十万,即时到账。利息翻倍。守护者:林渡。”
与此同时,他手里那本旧册子猛地一沉。他低头看,第一页上“写一本书”四个字正在褪色,从浓黑变成浅灰,再变成几乎看不见的淡痕。像有什么东西从他身体里被抽走了。不疼,只是空。胸口那块地方忽然轻了,轻得像从来没有装过任何东西。
他握着手机转过身。李想看着他,金色眼睛睁得很大。林渡把手机递过去,屏幕上是到账通知。五十万,已入账。
“去交费。”林渡说。
他的声音很平,平得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