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想撞开病房门时,门板弹在墙上又荡回来。心电监护仪的警报声像一根细针,一下一下扎进所有人的耳朵。他母亲躺在病床上,身体陷进白色被褥里,脸上罩着氧气面罩,每一次呼吸都从面罩边缘漏出一声微弱的呻吟。心电图波形紊乱地跳着,像被风吹散的蛛网。
医生站在床尾,手里捏着一份报告,看见李想进来,眉头皱得更紧。“家属来了?病人出现急性排异反应,需要二次手术。”
李想走过去,腿撞在床栏上,膝盖磕出一声闷响。他没管。母亲的手从被子下面伸出来,手指干枯发凉,摸索着抓住他的手腕。她眼睛睁开一条缝,浑浊的眼珠转了转,找到他的脸。
“别借钱了。”母亲的声音从面罩下面透出来,含混,像隔了一层水。“妈活够了。”
李想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堵住了。他想说话,嘴唇动了动,一个字也没出来。他把手抽出来,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自动亮了,银钥匙的界面占据整个画面,上面一行数字在跳动:可借额度,800,000。
八十万。
他盯着那个数字,拇指悬在屏幕上方。排异反应的治疗费、二次手术费、术后监护费,加起来至少要六十万。他脑子里只有这个数。他听见母亲又在说什么,但听不清了。他点了一下“借款”。
一只手从侧面伸过来,把手机从他手里劈手夺走。
林渡喘着粗气,额头全是汗,手机被他攥得死紧。他看着李想,眼睛通红。“你借一次,你妈少活一年。”
李想转身看着他。金色眼睛里的光已经不像刚才那么稳定了,像火焰被风灌进来,忽明忽暗。他伸手要拿回手机,林渡退后一步,把手机背到身后。
“本子上写得清清楚楚。”林渡的声音在抖,但手没抖。“你再借,利息栏里的数字不会骗人。”
李想的手停在半空。
就在这时,走廊里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沈岚推开门,手机举在面前,镜头对准病房,对准李想,对准林渡,对准病床上插着管子的母亲。屏幕上的弹幕正在滚动,刚开始只有几条,很快变成一片。
“这是银钥匙。”沈岚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她对着镜头,把手机转了一圈,让银钥匙的借款界面在直播画面里停了两秒。“一种新型网贷陷阱。看起来额度高、到账快,可你签的每一笔,都是在拿命换。”
弹幕滚得快了。一条接一条,从屏幕底部冒上来,白色的、红色的、带昵称的、匿名的。
“我妈也借过。”
“我姐也借过。”
“我同学借了,跳了。”
李想盯着沈岚的屏幕。那些字从他眼前流过,每一个都像烙铁,往他脑子里烫。他看见“跳了”那两个字时,肩膀猛地一缩,像是被人从背后捅了一下。他转头看向母亲。母亲也看着屏幕方向,浑浊的眼睛里涌出泪水,顺着太阳穴淌进头发里。
心电监护仪忽然发出一声长鸣。
波形变成一条剧烈起伏的曲线,然后骤然拉平。医生冲过来推开李想,护士从走廊里跑进来,器械车被撞得哐当响。李想站在墙角,看着一群人围住那张床。金色纹路从他脖子爬上下颌,又爬上颧骨,整张脸亮了一下,随即暗下去。
沈岚的直播画面没有移开。弹幕还在刷。一条新的飘过去:“我就是银钥匙的债使。我签的时候也觉得自己能还。”
那条弹幕在屏幕上停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