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渡赶到医院时,整条走廊灌满消毒水的气味。白炽灯管嗡嗡响着,把墙壁照成一片寡淡的灰白。缴费窗口前只有一个人。李想背对着他,一只手撑着台面,另一只手里捏着一沓单子。单子下面,隐约露出银色的边角。
那枚银钥匙的虚影。或者说,银钥匙换来的东西。
林渡的肺还在烧。李想那一推留下的钝痛从胸口扩散到肋间,每吸一口气都像被人拿指节顶着。他扶着墙走过去,脚步声在空荡的走廊里格外清晰。
李想没有回头。他把单子递进窗口,声音平静:“手术费,全额。”
窗口里的工作人员接过,低头敲键盘。林渡走到他身侧,一把抓住他的手腕。
李想的手腕滚烫。金色纹路从袖口下面蔓出来,像藤蔓攀上小臂。林渡攥紧,指节发白。
“你借了五十万,”林渡压低声音,嗓子哑得像砂纸,“利息是你妈的命。”
李想终于转头看他。金色眼睛在日光灯下近乎透明,瞳孔里映着林渡狼狈的脸。他没有挣开,只是看着林渡,嘴角微微绷紧。
“我妈手术成功就行,”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种令人心寒的笃定,“利息以后再说。”
“没有以后。”林渡松开他的手腕,从口袋里掏出那本旧册子。硬壳封面还是烫的,烫得他掌心发麻。他翻开第一页。李想的签名沉在纸面底下,黑色字迹上浮着一层金光。下面几行字清晰如刻:债务五十万。利息栏里,四个字像针一样扎进林渡眼里——母亲寿命。
林渡把本子转过去,怼到李想面前。“你自己看。”
李想的目光落在那四个字上。金色瞳孔猛地一缩。
他抬手要拿本子,林渡没松手。两个人僵持在缴费窗口前,旁边护士推着器械车经过,轮子碾过地砖发出刺耳的吱呀声。李想的指尖碰到纸面,那四个字忽然亮了一下,像被他的体温激活。与此同时,他手背上那些金色纹路也跟着跳了跳。
“李想”两个字从纸面浮起来,旁边紧挨着一个更淡的名字。李想母亲的名字。笔画细得像蛛丝,却看得清清楚楚。
李想的手开始抖。本子边缘在他指间轻轻磕碰,发出细碎的响声。他张了张嘴,喉结上下滚动,金色眼睛里的光忽明忽暗,像电压不稳的灯泡。
“我不信。”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尾音在抖。“你骗我。”
林渡没说话。他也没松手。本子就在两人中间,那些字就在那里,不是他写上去的,他也不知道是谁写上去的。他只知道李想手指上的温度正在往下掉,从滚烫变得冰凉,又猛地烫回来,反复不定。
窗口里的工作人员抬起头,疑惑地看着他们:“缴费单没问题,已经入账了。你们家属去三楼等着吧。”
李想猛地抽回手。本子从林渡手里脱出去,啪地合上。他把本子塞回林渡胸口,力道不轻不重,像是要推开一个念头。金色眼睛盯着林渡,里面有一层林渡从没见过的水光。
“我妈手术成功就行。”他又重复了一遍。像是在说给林渡听,又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他转身朝电梯走去。金色纹路在脖子后面若隐若现,衬着医院惨白的灯光,像一道正在蔓延的裂痕。林渡站在原地,握着本子,看着李想的背影越来越远。他想追,可双腿像灌了水泥。他忽然不确定了。本子上的字,到底是真的,还是某一种更恶毒的陷阱。
电梯门打开,李想走进去,转过身。金色眼睛隔着人群望向林渡。那一瞬间林渡看见了恐惧。真正的恐惧,不属于债使的恐惧,属于一个儿子的恐惧。
电梯门合上。
走廊广播忽然响了。一个女声,平静而清晰,穿透整层楼:
“李想家属,请到三楼医生办公室。病人情况恶化。”
广播重复了一遍。然后又是一遍。
林渡攥紧本子,朝楼梯冲去。